第82章
“……我没办法直白地纠正这种情况。”
在发现原来西尔万也在尝试着解读自己、甚至那样辛苦且疲惫地付出自己的心力和情绪去照顾他的现在的,终于,艾利安近乎痛苦地坦诚地向他袒露自己——
但这在这一刻,在那一双沉静的、带着那么一点疲倦的眼睛的注视之下,他竟然没有陷入惊恐的漩涡。
另一种全新的、正面的条件反射。
他说:“就像很多时候……感情也不是能由自己控制的一样。”
都是无法控制的东西,所以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正是如今的他对西尔万抱着过分超出的期待,那种已经固定的思维模式才会如此根深蒂固,强迫性重复一样地让他将两位雄虫阁下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最后一道防御机制,他的理智放弃了抵抗,但那些刻入灵魂的本能还在坚持。
还在对他说“值得警惕”以及——“不要忘记过去发生的一切”。
不要败给那个瞬间。*
“你能明白的吧?我没有尝试责备你、伤害你,又或者听起来像是某种否定——我只是想和你进行一些沟通。”
在缓解了对方的心理疾病之后,他会尝试和对方进行一些更为深入的沟通——而这场沟通中,对方的反应直接决定了他未来对对方的态度。
目前看来,似乎还能乐观地看待他们的未来。最起码没到完全没救可以放弃的程度。
“我想要明确的一点是:你似乎一直在尝试把自己变成我喜欢的、或者对我来说有价值的样子,但是本能中又在抗拒着这样的改变。”
潜意识主导的、连自己都无法解明、被明面上理由所掩饰过去的特殊行为逻辑。
西尔万倒也不是完全想不出对方的动机——应该说更类似于钓鱼执法?但这个形容其实也不够确切。
类似于:我知道这样子的行为会让他人对我有更多的偏爱,能够让我过得更好一点。但是其实我不想做出这样的事情——
我想确定,你会希望我做出这样的事情吗?我是在你面前也需要做出这样的事情才能得到你的肯定你的接纳吗?
如果可以,我会这样继续下去的。
只是有点失望而已。大概。
“在你面前”,这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肯定、特殊的期待了。
因为西尔万在艾利安的眼中是特殊的,所以他希望在其他的地方他也可以变成那个不一样的存在。
应该说有意无意从第一次厨艺的暴露就已经开始的事情。下厨对他来说只是正常的喜好,却偏偏和普罗大蟲认知中的好雌虫技能重合,所以他不对外说。而当西尔万肯定他的厨艺的时候,他除了快乐以外,还生出了另外的怀疑。
不管是清醒的,明确的还是在潜意识中的想法,西尔万的形象又和雄虫的刻板印象重合了。
然后艾利安开始尝试更进一步地……在西尔万面前表演出“应该会被正常雄虫喜爱的”、“真善美”的样子。
他又想要得到西尔万的表示、获知他的喜好——又想试探他。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西尔万几乎纯然困惑道:“你不也一样希望我是你想要的样子吗?”
这才是他最想说的话啊——他解释出来的结果里面,最无法容忍的就是这一点。
你把我当作什么?只是你幻想的投影吗?
我怎么可能是——为你存在的救赎?
【作者有话说】
希尔可以是爱丽的救赎,但不可能是“为他存在的”。
希尔对自己的主体性要求非常高,从理性方面他可以接受合作方衡量他的价值,但是在感情层面完全抗拒被判断“是不是我想要的样子”——但他其实还挺能理解爱丽的,一直都没有真的对爱丽生过气来着(毕竟太理解了)。
第58章 我的
艾利安的脸色骤然煞白。
是这样的吗?
原来……是这样的吗?
那个自以为是的、一直傲慢着的存在——原来是我自己吗?
“一只虫对其他虫做的事情、对其他虫的态度,本质上是ta希望其他虫能对自己做的事情的投影——当你做出这样的改变时,其实也希望我能做出改变——嗯……或者只是需要一个证明?”
心理投射方面的知识自己其实只是看了个大概,西尔万有些不太确定、但总归平静地说,“可是你都已经观察我这么久了,难道我的态度还不够明显吗?”
虽然有一点偏,但确实是最适合用来解释艾利安行为的逻辑。
他在尝试着在西尔万身上证明些什么——就好像真的是他主动选择了西尔万一样。
“……我只是对虫的情绪感知很敏感,并没有读心术。”
艾利安的声音轻得简直像是出于某种过分虚弱的状态,可他还是有艰难地回答西尔万根本算不上问题的问题。
他甚至都无法确定自己真实的想法——但是,确确实实地想要去了解对方,就像曾经对喜好的试探、主动袒露的自我一样,想要知道对方需要一个什么样的自己的。
或者是想要成为……“被无理由选择”的那个存在。
“而且……找不到其他办法。”
在对方根本和自己没有亲密到那个程度的时候,怎么敢说让对方证明些什么特质?
他只是还是无法理解西尔万,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去进一步探索对方的性格边界——
至于真的确定对方的倾向之后他会做什么事情,其实连他自己都无法确认。
希望成为被“喜爱”的,或者是自己主动去成为去改变,又或者是成为被他选择的。
他无法理解西尔万……或者说,那最重要的、最核心的那一部分,是艾利安始终无法解明的。
因为最底层逻辑的差异,因为他们两个之间巨大的经历差别。
明明每次都感到如此微妙可确切的相似,但对方的内核却仿佛永远也无法触碰。
他的过去,在西尔万面前完全坦然。西尔万的过去,对他来说却只是一片迷雾。
能看到的,只是那个属于“药师”的光辉经历——但他想看到的,一直都是生活中那个细碎的、确切立体的西尔万。
“……”那好像也可以理解,毕竟这种特质日常相处中也表现不太出来。对方要是想知道的话也就只能通过这种方式……一般情况下。
可如果是艾利安的话,“明明能力这么强居然还是一直没有理解我吗?——我们之间的相处倒也不至于连一点这种事情都不涉及吧?”
甚至自己都已经把艾利安的一些毛病理解得差不多了。
“……我,只是情绪敏感。”艾利安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浅淡,带着无法忽略的嘶哑,“阁下,您的情绪一直都很淡啊。”
而且这种改变又实在太过泛泛,以至于他根本无法觉察到对方的情绪波动到底是因为什么——因为他的某种适应性变化吗?还是因为面前的实验?
他无法判断那些情绪的指向,更无法判断对方对自己生出的情绪到底因何而来,背后藏着什么样的心绪流转。
可西尔万没有拒绝他对自己情绪的探索就已经是一种宽容了。他不能再要求对方为了自己刻意显现出明显的情绪波动。
想要了解西尔万的,从来就只是艾利安自己而已。
“……”青年再次沉默了。
他也没想到话题会就这样突然拓展到了这个程度,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其实前世的兄长也不是没有过交心的谈话,但以他们的性格,也就只是浅淡的几句话、点到即止罢了。
可事已至此,连对方都艰难地袒露了自己的一部分真心,那就开诚布公吧。
说到底他只是不习惯,却不是排斥。
……或者说他几乎不排斥什么东西,“有必要”都能接受。
他很擅长这个。
“我给了你那个许可。此后你从我身上到底能获取什么就只是你自己的事情。”
他没有再深究对方在自己身上到底能读取到什么,
“但你想要读到什么?想要获取什么?——这个问题你自己弄明白了吗?还是直到这一刻被我提出才终于意识到不对。”
我厌倦在你这样的存在身上耗费太多的心力去解析你的心情照顾你的心情。但是你却偏偏做出了这样的试探,让耐心消耗的速度进一步加剧。
你真的要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吗?还是会等到所有的东西全部消散的那一刻,才终于惊觉,刚刚掌中散去的就是自己从头到尾都在追寻的?
那就太迟了,你连最后一刻的追悔都无力,连一瞬享有的快乐都不曾感受过,只能品尝到失去的悲伤与绝望。
艾利安茫然给出了让人火大的答案:“……或者是想要被肯定吧。感情……?”
可确实是的。很多疑问提出时,对方自己并不会意识到,甚至也不觉得自己会有这样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