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他浅浅做了个深呼吸,小心地把目光从那个正认真看着自己的青年眼睛里移开:
“至于织网的能力,大概已经恢复到了精神力未恢复状态下的极限,再细化是我现在残损精神力完全做不到的程度——这方面限制我的只是精神力的恢复情况,另外就是重复训练、压缩消耗。”
他已经可以心平气和地说起关于自己异禀的事情了,实际上当初谈到自己能力恢复时的激动也很难说到底有多少是因为异禀本身……他在意的,其实一直都不是这些才对。
更确切地说,他几乎就没有在意过某些确切存在的东西。
第一次和西尔万谈到异禀时的反应更像是假做正常——以及最浅层的心理疾病表现。
“嗯。”西尔万并不意外地点了点头,这说法完全符合他之前看到的情况,“你的精神海确实恢复得不太好……到瓶颈期了吗?”
精神海的恢复确实可以被解释,但就像是这件事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会发生一样,可行性确实存在,可当它真的发生的时候,谁会认为这是“正常”的呢?
所以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核实确定。
虫族到现在根本就没有发展出外部深入观测精神海的办法,现在的模糊观测已经属于前沿科技了,而且西尔万身边都没有用得到这种仪器的虫。
要不是西尔万的地位实在太高、当初配置的时候所有配置都是顶配拉满,这种东西根本就不会出现在塞安号上。
不过现在也只是勉强使用一下,起个参考价值。
心底的惊涛骇浪并不为外虫所见,消耗的心力却是切实存在的,此刻的艾利安只是安静地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没办法精神海内视,身体的感知也因为精神和神经心理的双重问题而出现了障碍。
虽然……他感觉自己的心理问题已经没那么严重了?
艾利安的眼神有一瞬空茫。
……可能是注意力几乎完全被西尔万转移了吧。
那些能够形容为“病态”的想法,也往往只在面对西尔万时汹涌——始终没有爆发。
“……你这种问题感觉只有我自己用精神力来看才能找到头绪。”
西尔万说到了这里,动作微妙地缓了下来,
“……说到这个,我是不是没有给你做过精神疏导?”
艾利安有种微妙的迟疑,这次却是因为其他原因了:“……嗯。”
精神力对虫族的定义相当微妙,一般来说用于异禀以及一些“天赋”的使用,并不是什么见不得虫的东西。
但要是涉及精神海就会变得非常隐秘而隐私——毕竟精神海不只是精神力的所在,其核心在于“精神”,便如同具象化的“心”,精神海图景中映射出虫的本质。
在西尔万的药剂横空出世之前,雌虫的精神力紊乱以及暴动只能通过雄虫的精神率疏导精神力安抚来缓解。
这两者的过程都需要雄虫把自己的精神力探入到雌虫的精神海中,是相当私密的行为——所以社会普遍认为雄虫只会对自己的伴侣进行精神疏导。
这是潜规则,但更多也是因为疏导的过程中基本上都会因为精神力的接触看到对方的部分隐私,所以疏导与被疏导方需要相互负责。
军雌所能够进行的强制匹配勉强也可以算是福利机制,规定了雄虫在拥有伴侣之后必须对其进行一定程度的精神疏导……所以实际上西尔万也是有给艾利安做精神疏导的义务的。
而现在艾利安来到他身边已经快要三个月了——
联邦军婚相关法案规定,雄虫在婚后给伴侣进行精神疏导的次数视具体情况而定,
但即使雌虫的精神力状态再好,雄虫也要保证在三个月内有起码一次精神力安抚,
如果是强制匹配军雌的话,那就是精神疏导。
……感觉再不给艾利安做疏导自己就要被送上联邦法庭了呢。
虽然这种法案其实也管不到天枢裔身上?除非是特殊的、对天枢裔设定的联邦法案,不然所有的法案其实都是普适性覆盖天枢裔的——
即正常情况下会影响天枢裔,可只要天枢裔不愿意的话就完全没有用。
类似有钱人在自己公司上班,愿意每天按时上班打卡下班打卡是他自己的事情、自己愿意,但要是他不遵守公司规章制度其他人也管不了他。
不要说出现了结婚这个意外之后,曙光议会就已经开了好几场、根据西尔万的特殊情况修改了相关法案。
艾利安当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很是安静地看西尔万,语调是完全抽离般的稳定:“我的精神力不需要安抚。”
一方面安抚不是治疗、只是能调整好精神的状态而已,对他的精神力精神海的伤势并没有什么帮助。
另一方面,他的精神海因祸得福,到现在只是中度精神力紊乱,这对于军雌来说并没有到需要安抚的程度。
——但这都只是理论上。
“嗯……”西尔万似乎听进去了又似乎没有,“我好像也没学过精神疏导要怎么做,你知道吗?”
一般来说,精神力到达可以做精神疏导的限度的雄虫,天然就会进行精神疏导,最多就是具体方式不太一样。
但毕竟有些东西还是系统化的比较安全,所以这方面的课程还是有的……只是西尔万之前没去学而已。
当然,最基础的精神力通识还是清楚的。
有些话根本不要说明白,雌虫沉默两秒、连身体都有一瞬的僵硬,到底还是说了实话。
“我知道。……精神力的交融梳理。”
他前世的雄子阁下当然是有给他做过精神疏导的。
联邦法案有着对应的规定,那只雄虫又不可能拥有西尔万这样的地位权力、能够忽视法案的束缚乃至军部元帅的压迫,即使再不喜欢、再抗拒,他也要依从法案的规定给他做精神疏导。
但是……那实在不是什么美好的体验。
精神海是最私密的“核”,雌虫主动向雄虫袒露软肋、允许对方将精神力探入,本身就是和猎物主动向捕食者亮出致命弱点一般的行为。
雄虫的精神力可以为精神海精神力做细致的梳理、可以从中获取极多的隐秘信息,更可以在里面肆无忌惮地伤害他。
对于艾利安来说,那完全就是一种酷刑。
……应该说,对于经历过相关训练的他来说,比酷刑可怕得多。
仿佛灵魂在打了镇定剂后被活体解剖,能够清楚地解明每一次痛苦的来源、连刻入血肉的刀锋上的每一道划痕都历历可数。
灵魂上的痛苦回忆让他无法不抗拒这种行为。
西尔万见状倒也没再说些什么,转而道:“你现在对自己精神海的感知还是那样吗?”
“是的。只是对那些精神力中异物的感知似乎越来越清晰了。”
艾利安几乎是松了一口气,稍微顿了一下才按照自己一贯的节奏给出了答案。
但明明对方没有步步紧逼确实是应该放松的事情才对,又有一种名不清道不明的失望漫了上来——在紧张之后,他的情绪堪称突兀地低落了下去。
……不要在阁□□谅你的时候变成这样任性的样子啊。这种情绪哪怕可以被他接受,也不该是被他接受、消化的东西。你要把所有过去的、因其他存在而生出的感情全部交托到完全无辜、一身洁净的他身上吗?
他的美好、宽容、忍耐,不是让他继续忍耐的理由。
没有虫应该背负那些东西。西尔万更是如此。
他不该成为莫名其妙背负你期待的那个存在。
艾利安熟练地把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在了那双琥珀眼瞳上,虹膜上每一道沟壑都能在心中清晰地勾勒出来。
——他确实是变态。
而早就已经对这种偏执注视脱敏的西尔万对此一无所觉。
“异变的方向很奇怪啊。”青年叹着气在今天检查提取出的数据上简单做了几个标注,声音一点点低下去,“难道现在还只是属于异变的过程吗?——那未免也太慢了一点。”
还是说对方身上的特异就像是异禀一样,需要开发或者某个契机的觉醒?
那样的话,就是在这次濒死的体验、毒素的压迫下才慢慢展露了端倪。
……可能会更特殊一点。
艾利安只是看着西尔万分析,眼中一片古井无波——关于自己身体的问题,他是在没有什么头绪,但重点在于他本来也不怎么关心。
艾利安对自己的身体的了解卡在一个非常奇怪的界限上。
作为一位虫族少将,他对自己能力的解读当然相当到位,也相当清楚自己的身体能力能够做到什么程度,他甚至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控制自己的异禀、在最大程度上降低透支发生的概率。
可这种了解完全是对一把武器的,并不像对一个生命体。
甚至能清楚一部分其中的运作原理,但并不珍惜,关注的也只是和战斗有关的方面,勉强算上一样维持自己的身体机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