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就像很多次教学生总是教不会的时候总恨不得希望对方能瞬间理解自己的意思、所有的思路一样,西尔万也会更希望别人能够理解自己的所有喜好偏爱,然后做出更好的应对、让自己能够享受一下自己应有的待遇。
就像艾利安想的,作为一个天枢裔,要在这个时代过上古代皇帝般的生活对他而言说是“不算困难”都轻了,只能说是正常天枢裔都会有的待遇。
虫族完全不在意在他身上耗费数百万计的虫口资源、完全围绕着他进行工作,探索、满足他每一个微小的需求。
再繁琐细碎的需求都能被完全满足,甚至为此费心者还要诚惶诚恐、感激自己居然能为天枢裔阁下做出这样的贡献,那怕他的全部精力都只是为了天枢裔阁下的生活能够舒适那么一点,也是完全值得的。
然而他的社交、或者说和其他虫的接触实在太少了,个人的活动范围限定在这颗星上,对外沟通几乎完全通过即时通讯技术进行。
手下一堆研究员、药剂师,和他有接触的管理层都由塞安代劳,真的有虫能探索出他的喜好才奇怪。
他手下倒也确实有专攻这方面、想要探索他爱好的虫族,但是在和他本人的交际实在不多的情况下,也很难观察出这些细致的东西。
即使是能观察出来的那一部分,因为他们毕竟无法直接在西尔万的身边行动,最后能做的也极其有限。
各方面的习惯都让西尔万不喜欢有很多人近身服侍,倒也不是什么“虫虫平等”的思想或边界感太强,就是单纯的、排斥绝大多数虫的气息——
也算是过度亲近自然的翡翠种在这个时代中的通病了,他们大多离群索居得跟个性冷淡一样,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其他非自然亲和类虫的气息都很“现代”(对于活在星际时代的虫来说现在就是现代)——
所以也难以被罕见的亲近自然的翡翠种喜爱。
其他翡翠种因为从小就在这种环境中成长起来,倒也不是不能接受,最多就是接触的虫会相对偏少。
但西尔万就选择完全顺着自己的意思来、把自己安排成了这个离群索居,几乎一虫独占一颗星球的样子。
而就西尔万这种“在某件事上要求繁琐,但是可以放弃做这件事,再不然就忍一忍反正问题不大”的行为方式,而在这个科技发展迅速的时代很多必须进行的事情又能由塞安代劳,他选择独身一虫生活在此也并不奇怪。
当然,倒也不是说身为天枢裔的他真的没有服侍的虫了……主要是那些虫都在阿利斯泰尔这颗星球外。
阿利斯泰尔的全名是“阿利斯泰尔-4”,是名为阿利斯泰尔的恒星系中唯一一个宜居星球。
而周边多个恒星系的行星基本上都被改造为了虫族驻地,也同样是西尔万的势力范围。
排除那些深耕在药剂层面、为了这方面的深耕或者方便管理才来到这一片地的虫,只是为了维持西尔万现在在阿利斯泰尔上生活的虫族数量也不在少数。
而他们就是构成阿利斯泰尔严密封锁、西尔万本虫完全不成问题的生活物资的底层基础。
即使更细致地处理出一盘西尔万喜欢的果盘的行为他们无法为他做到,但是那些水果的筛选、那些资源的输送、下面情报的处理、药物信息的收集,都是由他们完成的。
多个恒星系上面生活着数以百万计的虫族,其中有80%的工作都围绕着西尔万、药师翡翠展开——如果西尔万真的完全明确地提出自己的需求,即使它的前置条件再怎么复杂,他们也会千方百计地为他完成。
……只是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不表达了。到现在确实也只是习惯而已。
这就是天枢裔的待遇。
就像西尔万之前想的,艾利安当初匹配到西尔万倒也符合逻辑,但能真正来到西尔万身边完全就是因为是有虫动了爪。
——艾利安老师当初在确定匹配结果之后惊觉自己学生居然还有一线生机、随即用尽了手段把虫塞进了阿利斯泰尔,后面当然也付出了不少的代价。
不过他把虫塞进来就已经是极限了,不可能再影响到艾利安是否能留下的结果,以及他接下来在阿利斯泰尔上的具体待遇。
控制阿利斯泰尔的都是西尔万以及西尔万的直系,这里面不该存在任何能被他操作的空间。
做了是进一步冒犯、尤其要是真做成功那就不只是借机救虫换资源人情的问题了,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西尔万直系大清洗且和他直接对立的问题。
——手都敢伸到我的地盘来、直接调配我大核心的资源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药师翡翠只是专注研究去了、不是废了更不是死了!
不过现在看来,那家伙把艾利安送来,勉强也能算是做了一件好事吧。
并不讨厌的、好看又很有用的虫,放在身边也很不错。
而果盘……
在真正食用之前,他看着这份过分罕见的贴合了自己喜好的果盘,心中竟然也泛起一种近乎陌生的饱足来。
就好像心中一直空缺的某一块被不动声色过分轻柔地补全,直到这一刻才发现那份圆满。
……哈。
支着头的手还是没有放下,抽到一半的烟被夹在小指和无名指之间、还有空余的手指用小叉子叉水果吃,清隽的面容被模糊在烟雾之后,垂眼的样子如在云端。
他散漫地想——艾利安倒也不是真只观察了些没用的东西。
西尔万动作慢吞吞地,一边认真咀嚼一边看艾利安给自己扎药,眼神却因为发散思维多少有些放空。
空荡荡地在空气中打晃,轻飘飘又落到艾利安身上。
总是过分专注而纯粹的目光中,不知何时带上了些许莫名的意味。
雌虫的动作很利落,抽吸排出空气,直接肌肉注射,疼痛令神经和肌肉本能地战栗,青筋暴起乃至跳动,爆裂的生命力。
那些堪堪愈合的伤口在冷白皮肤上留下丑陋的伤疤,雌虫之前连直接袒露身体都不会感到羞耻,此刻却莫名地不希望西尔万将目光落在自己的皮肤上。
胡思乱想。
“……”
和早已愈合的伤口颜色有些类似的药剂缓缓被推入血管之中,艾利安脑子里依旧是面对西尔万时的一团糟乱,可眼瞳里的神色冷静到冰冷。
他注视着锐利的针头给自己带来尖锐又不够尖锐的痛苦,看着自己的身体像看着一把武器。
在对自己下手之前,甚至并没有询问过有关这只药剂的问题。
治疗还是实验?甚至没有什么“信任西尔万不会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情”……就只是不在意而已。
艾利安似乎已经接受了某个事实——甚至更加乐意这个“事实”一直如此下去。
本该冰冷的液体混入血液的那一瞬间带出如火焰般炽烈的热意,和之前那只让他找回身体控制能力的药剂实在相似。
但本能地绷紧了身体的艾利安在下一瞬才意识到,这并不是疼痛。
久违、血液本该有的温和温度在他身体里蔓延而开来,与始终活跃在他身体中、一寸寸与血管神经交缠在一起、仿佛永远不会再分离的痛苦相撞融合,最后残留下来的是熟悉的温暖。
——竟真如同火焰遇上冰块一般,即使只是薄薄一层,却确实将那些已经折磨了他太长时间的痛苦消融。
背负着一座大山的虫会因为卸去了一块山石而感到轻松吗?——又或者,他真的能感知到吗?
是的。
艾利安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他确确实实能够感知到身体里哪怕一丝痛苦的衰减。
好像自己也被融化,融化在轻快微凉的温度中,融化在不带情绪却过分柔和的注视中。
——蜘蛛在温度很低的情况下会全身瘫软,逐渐死亡。
他已经孤身坚持了太久。
“这是……中和剂?”他迟钝地说,厚厚的壁障再次把他和汹涌的情绪隔离,但他第一次厌恶起理解来。
轻快的情绪蹦了出来,在他的神经上跳舞。
——神经性毒素、或者说绝大多数毒素其实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解药,需要的是中和残留在身体中的毒素的中和剂。
而西尔万之前就告诉过他,他身上的毒素已经有了一定的超凡影响,想要研究出中和剂需要相当一段时间。
他做好了等到死的准备。
“半成品。”西尔万这次的回答依旧非常简短,他已然低垂了眼,烟雾朦胧他琥珀色的眼瞳,不知是在看盘中的水果还是指间夹着的烟,直到听到艾利安的声音才慢慢地抬起来,“有效?”
青年吃水果的动作已经停了下来,显然在他扎针的功夫、只是吃了那么少少两块就已经觉得累了——
好不容易完成一段工作后完全松下了劲儿,完全符合心意的果盘也不过吸引他主动吃了那么两口——甚至还是借着那股情绪的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