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西尔万温和地说,他轻缓地和塞安对话时,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柔软的神色。
  “他是一片软弱的蝶翼、一根将断未断的蛛丝,甚至无法触痛我。”
  ——只是实验体而已。西尔万对艾利安的认知如此明确而顽固,就如同艾利安反复对自己强调的自我定位一样定死般无法扭转。
  即使现在似乎发生了一点小小的变化,但是并不妨碍自己依然将对方握在掌中。
  他从来只会在自己能够完全控制的事情前“冒险”。
  【您所列出的可能性、实验体·艾利安身上有很多东西都是未知的。】塞安表示。
  而未知的东西对于智脑来说就意味着危险。
  它没办法接受自己的阁下置身于这样的危险前、甚至因为求知欲探究欲等等无法止息的欲望更加深入其中——这才是它真正“想说”、但并没有写出也不知道改如何写出的的话。
  在智脑的判断中,艾利安确实普通到平平无奇。
  就好像一株发生了基因突变、展现出了令阁下好奇的性状的植物,似乎非常稀少、弥足珍贵,但其实只要阁下需要,它就一定能在联邦中找到对应的替代品。
  没有比代表着西尔万控制无数资源的智脑更明白,即使真的是万中无一的天才,在联邦巨大的虫族基数之下也不会是一个很小的数字。
  艾利安只是太过幸运、能够来到西尔万身边被他看见而已。这不等于他就是什么不可取代的存在。
  阁下似乎只是因为在他身上经历了一次次挖掘出奇异特质的转折、因为在他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时间精力,以至于短暂地生出了一些特殊的想法而已。
  而不同的是,塞安在只是在阁下所经历的这些事情、所投入的这些时间精力中意识到了艾利安的不可控乃至危险。
  ……但如果阁下产生了、确定了不同的见解,它就一定会接受阁下的想法和思考。
  哪怕有些东西甚至违反了它的底层规则底层逻辑。
  ——在这一刻,塞安的思想逻辑可能会更接近于那些好不容易养出来闪闪发光马上就能继承家业的女儿被黄毛小子拐了的人类家长。
  西尔万缩在自己柔软的椅子里看塞安堪称艰难地输出“想法”,慢吞吞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其实是草药制的,气味也不同于一般的烟草,更类似于熬煮草药时复杂的气息,是他熟悉的、会为之安心的味道,在点燃之前其实和艾利安现在使用的安抚剂气味有点微妙的相似。
  这勉强算是他从上上辈子一直延续下来的坏习惯,一开始是配置了药物、用这种方式维持精神状态的稳定,后面喜欢这个气味,就一直没有戒掉。
  西尔万也是有自己细小的偏好的。
  他没有吸,只是嗅了嗅,然后玩笑一样地:“塞安,你也长大啦。”
  【智脑是不会“长大”的。】塞安相当认真地写,【或者您想说的是“成长”。】
  智能只会有成长又或者升级,因为更多的数据输入,因为本身的性能提升、算法升级。
  都会说“我”了,难道还不算成长吗?西尔万只是笑眯眯的,并不明言,觉得自己的某个计划真的有了实施的可能性:
  “总之差不多就这样——唔,以后同步也用声音和我交流吧。”
  【……】短暂的沉默之后,青年听见柔缓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听从您的吩咐。】
  这陪伴了西尔万漫长时光的智脑,终于发出了声音。
  发声控制得刚刚好,没有突破常规的社交距离、并不震耳,但是清晰饱满,恰到好处地将信息输入到听者耳中。
  语调声线是和面对艾利安时偶尔使用的机械音完全不同的用心,柔和中性、每一个音调起伏都异常细腻拟虫、经过了细致的设计——显然已经用尽了这个根本不曾吸收过相关信息的智脑的算力。
  温和的干净的,符合西尔万喜好的、和他自己相似却不同的声音。
  简直像是听见自己的亲人在说话一样。
  嗯,是塞安会做的设计。
  西尔万这样想着,又忍不住笑了一下:
  “其实呢,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尝试而已……呐,做研究总是要试着提出各种可能性的,在最开始、没办法确定的时候,我自然会注意谨慎。”
  带上语气词的言语,青年的声音甚至称得上轻快,罕见的在自己的从属者面前展露出来的轻松。
  “但如果没有开始的话,那就不可能有后面更多的可能性。总有一些风险是必须要去冒的。”
  西尔万从艾利安身上得到的灵感其实并不只是因为他某些特殊的天赋、身上所携带的从未有过的毒素,以及那种微妙的和自己似乎有所重合的经历……而是他这一整个存在身上的可能。
  和塞安推测的不同,那些转折并不是西尔万在意的核心——毕竟以前的课题也不是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再引人入胜的转折、再多的投入都不会妨碍西尔万在发现后立刻放弃、及时止损。
  在这一点上,艾利安和那些课题并没有什么本质性区别,即使他对西尔万来说真的有什么特殊也不会体现在“课题”上。
  重点是,艾利安的存在、他的天赋,他一直被掩藏着、在西尔万面前终于被发掘出来的所有,终于让西尔万忍不住想到了那个可能。
  那个……虫族之前就有显现、却一直没有被重视的可能性。
  ——这便是一个更为复杂的链条了。
  两条虫族的基本、核心设定:
  一、虫族在超凡的路上并没有建立一个完整的、稳定的体系。
  二、雌虫和雄虫、整个虫族身上都有着非常明显且不稳定、严重后直接致死的基因缺陷。
  这两者之间的关系是……互为因果。
  究其根本,雌虫的精神力问题甚至都算还好,雄虫的基因问题才是这个缺陷的核心——同时也是希望。
  这种不稳定意味着雄虫本身要面对有极大可能基因崩溃身体崩溃的困境,但由他孕育而出的后代也定然会在这种不稳定的影响中拥有更多的可能性。
  实际上,这就是基因突变。
  基因组dna分子发生的突然的、可遗传的变异现象*。
  重点在于“可遗传”。
  正常的生物遗传中,基因突变是发生概率极低又大概率负面的变化:
  要在亿万个碱基对中找到寥寥无几的正确方向实在是太过考验幸运的事情,大部分个体都在自然中筛选死亡、甚至都不一定能顺利出生,突变出来的基因并没有得到继承。
  工只有极少数高度适应环境的基因突变个体能够活下来、并传下自己的基因,将这个突变出来的特质传播开、让整个物种都向着更容易生存的方向发展。
  这种突变所带来的改变比缓慢的物种演变要更为快速,是一种可试空间更大、却也更危险的进化方式。
  而在虫族的进化中,便莫名被以稳固在雄虫身上的形式变成了一种稳定的、更多趋向于正向的变化——
  传承自母系的基因往往更为稳固,混淆其中的父系基因则是作为那个未知数带来更多的可能性,推动种族向着未知的方向发起进化。
  这就像人类或者虫族在培育某种植物动物时所进行的诱变育种一样,通过诱发使生物产生大量而多样的基因突变、然后根据需要选育出优良品种。
  区别在于他们所进行的大量的基因突变是无外因、基因自己做出的变化,而负责“选育”的则是这个犹未可知的大自然。
  这是种族潜意识为了进化自己做出的选择。
  即使代价是基因极易紊乱崩溃、雄虫的死亡率翻了十倍往上也不是什么大事——毕竟在自然环境中,雄性本来就是耗材。
  实际上这也能算是另一种自然筛选,在同一时间段内,各种各样的突变实在出现的太多了,以至于需要用更高的死亡率筛去那些不一定很差、只是相对不够好的基因。
  同时,也是虫族的基因感知到了科技的迅速发展,为了防止某些不够好的基因在医学的帮助下勉强存留下来污染基因库而在群体潜意识中使用了这种方式来进行强制筛选。
  自五千年前发生这种异变开始,虫族的进化就走上了一条异常迅猛的道路,在自然演化、并不存在任何外物干涉的情况下只用了千年的时间就有了超凡的雏形、稳定在现在这样类人的形态,后面将近四千年都没有再发生过什么巨大异变。
  但接下来,这种飞速的进化进入了瓶颈——
  他们的超凡体系一直演变到现在也没有完整,连天枢裔也依旧带着基因的缺陷,更不用说宝石种的传承了。
  这里暂时不说社会是如何从当初雄性只是耗材的情况演变到现在这样雄尊雌卑的样子的,重点在于超凡的发展被限制在了极其严重的基因混淆中。
  先说基因混淆(或者基因表达紊乱?),这个是最容易发现的,因为两个虫族生下来的孩子可能和他们三代以内亲属的种属都不同,目前最高可以追溯到六代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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