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艾利安似乎对此并不在意,他似乎还有些欢呼的抽离,闻言只是低声问:“……我可以穿上衣服了吗?”
  “啊,可以。”专注检查的西尔万显然没怎么在意对方身体上的赤-裸。
  或者在医生眼里他真的只是块肉而已,哪怕不算医德之类的问题,西尔万对“课题”也很难有什么世俗的欲望。
  “我会给你配一下新的药剂,明天的治疗我来负责。”
  而在他说话时,艾利安走向一旁放着的衣物的动作一卡,在刚在治疗里有些麻痹的肢体也顿时不听使唤,僵直、失控,在这个特殊的关节上猝不及防令他直接绊倒在原地。
  “?”
  西尔万的反应很快,对方几乎就是在自己身旁跌倒的,所以他只是伸手一揽就把虫救了起来,恰到好处地揽在了自己怀里。
  ……西尔万的体质是a级,几乎达到雄虫极限的等阶甚至比降级后的艾利安还要高,所以虽然看起来清瘦高挑,身体里却蕴含着强大的力量,要抱起很大一只的艾利安也完全是轻轻松松。
  但手上的仪器要双手辅助才能放好,怀里这只虫又应该是处于突发的肌肉麻痹状态,他两个都不好直接放下,就这样僵持住了。
  青年实在无奈地看看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虽然能抱起来但姿势实在奇怪、身体甚至还赤-裸着的艾利安,到底没有开口问他能不能活动,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起码让艾利安的双脚着了地、不像之前那样悬空着没有安全感。
  至于手上的仪器……要不还是直接摔了吧?
  反正他确实也不缺这么点钱,只是处理起来有点麻烦而已。
  “……唔……”猝然倒下又被抱起,本来习惯这种情况的艾利安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还是在这种突兀剧变无法克制地颤抖起来。
  熟悉的身体反应,放在这句赤裸的、遍体鳞伤的身体上,甚至会显出一点微妙的涩情。
  所以这也是军雌会受某些群体喜爱的原因吗?西尔万走了下神,手臂还是环着雌虫的腰——
  他的身体麻痹还不知道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过来、需要其他力做辅助才能保持站立,西尔万若是松手,他有很大可能会直接摔下来。
  不管出于什么样的原因,尽管自己都不甚了解,可西尔万多少还是在尝试着去维护自己这位病患的心理状态。
  虽然想到那个方向之后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但确实是病虫……还是,先保持着这个姿势吧。
  他礼貌地移开目光、放空了视线。
  第16章 失权
  雄虫的手臂异常稳定,没有半点要偏移的意思,尽其所能给失去了身体控制能力的艾利安提供安全感和尊重——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对艾利安的影响约等于无。
  信任感和安全感的毁灭,只需要短短一个瞬间,可要再建,却不只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轻易完成的事情。
  显然已经经历过无数次失望的雌虫,又怎么会因为一个简单的举动就对一个才见过两次的雄虫建立起根深蒂固的信任机制?
  只是,猝然跌倒的艾利安确实接收到了他所想向他传达的意思。
  ——不用担心,不要着急,我会为你提供帮助,我不会放手置你于险地。
  在这突兀无从抵抗、几乎足以击碎尊严的痛苦前,你可以短暂而浅薄地相信我。
  短暂而稍纵即逝,像是一根蜘蛛丝。
  而无论多么可悲又多么可笑,此刻的艾利安确实感到了某种……浅淡到一戳即破、但又切实存在的安全感。
  他极力想要保持住的清醒意识没有让他找回对身体的控制力,反倒让他更加清晰地品味到了自己心底生出的繁复情绪。
  痛苦。羞耻。无力。悲伤。绝望。委屈。渴求。自卑。
  突然摔倒、身体失控,这对重生前后的他完全就是家常便饭,起码今生经历这一切的只有他自己、倒下时最多也就只有塞安会来干涉自己。
  是安静的环境,无需担心有更多的危险存在,起码他自己可以慢慢地爬起来,一点点恢复控制力,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恢复被倒下的自己搞砸的一切、继续做之前的事情。
  ……这甚至是他第一次在倒下时被扶住。柔软的触感和坚定的支撑代替了疼痛,甚至让惯于忍耐的雌虫感到无所适从。
  无法抗拒的“安全感”,仿佛确切存在的某种支撑,艾利安突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如此平凡而脆弱,不堪一击。
  没有体验真正过的虫其实很难明白,失去身体控制权对一个独立存在、本来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自己的肢体自己的精神力做到超乎焚普通虫想象的事情的虫来说是一种多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比起肉-体上的疼痛,最能摧毁意志的其实是精神上的失权。
  肢体的某一部分会突然挣脱控制,摔倒、失控、破坏掉某些东西,正在做的事情会因此嘎然而止乃至前功尽弃,又或者众目睽睽之下展露自己的无力,难以面对又不得不面对的所有。
  控制自己的权力毫无征兆地被剥夺、只能自己艰难地挣扎修正——甚至只能依靠一个不知道是否能够信赖的虫。
  这种体验几乎可以否定掉虫内在的坚定而独立的那个部分。
  安全感和对自己肢体的信任感掌控感在一次次失控的经历中被一点点摧毁。
  不得已向他虫求助、将自己的控制权交付给他虫的失控感也是失去主体性。
  还有从头到尾存在着的无力感、为此控制不住地只能开始否定自己的一切。
  ——因为确实啊,这样的自己,什么也无法做到吧?
  某些事情变得只能依靠他虫去实现,但是根本没有可以依靠的虫。
  而因为“本来可以轻松完成现在却做不到了”的那些事情,从外部和内部同时产生的、无从反抗的压力,一点点地将这样的想法刻成了思想钢印。
  他确确实实,什么都做不到。
  信念的崩塌往往只在瞬间,因一场宏大的毁灭或一个幽微的细节……而对于艾利安来说,这两者他都不缺乏。
  所有所有无法做到的事情,一次一次摔倒无法爬起。
  曾经少将的骄傲和自信在短暂的一年里几乎完全被碾碎,他在得到重来一次挽回过去一切的机会之前就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
  所以从重生开始就没有想过能真正意义上改变些什么。
  警惕、思考,但其实并没有真正付诸行动的改变、连自己过去的朋友都没有尝试着去联系过,本能地回避“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能做什么”的问题,其实好像也没什么还要去做的了。
  几乎放弃了挣扎、完全徒劳只是给自己以心理安慰地思考着,毫无自主性、也不觉得自己拥有自主性地,等待着、甚至要求着“雄子阁下”的命令。
  漠然地展望,消极地等待,一无所有者毫无选择地选择了随波逐流,甚至在第一次见面时就把主动权和控制权交给了完全不知道是否可信的虫。
  或者真的试图做出些什么改变,但也只是“试图”。
  那些不曾诉诸于口的防备抗拒,连消极抵抗都算不上。又仿佛早就已经预见、接受了自己的未来。
  而现在,西尔万突然给他提供了某种……起码在这短暂的时间里,确切存在的支撑。
  其实他并不真正需要吧?明明已经习惯了一次次摔跤然后站起不是吗——
  但是啊,意义,希望,随便用词去形容去揣摩去试图将它化成确切存在的一种东西也好——可他是不是真的有在期待些什么。
  荒凉的一整个世界里,有谁试图再点起一团火,有谁试图再去找到一缕光。
  而星辉洒落在他身上。
  即使再如何一再提醒自己不要去相信、不要随便把自己仅有的东西交付出去,确确实实已经一只虫在风雨中独行太久的艾利安在这一刻,也实在无法抵御。
  ……他倚在西尔万身旁,荒芜朱红的一双眼中,无法自制地落下两滴泪来。
  那一瞬雌虫眼底亮起的微末的光,他自己又怎么能看得到。
  ……
  “……”这么点重量对西尔万而言实在算不上负担,他并不去深思怀中虫一连串或者复杂或者痛苦的心理反应,甚至也没有在意那两颗莫名其妙的眼泪,只是淡淡别开了眼,开始放空思考毒素的中和思路。
  以及,感觉自己再次被强调了这样一只雌虫照顾起来的难度。
  像是反复被提示了什么,需要更快地做出决定,是心生爱怜、愿意倾尽所有去救赎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厌烦所有需要交际、要和虫心灵相触的事情退却,把对方放逐在那一片焚尽一切的荒凉之中。
  要么舍弃他,要么拯救他,难以用“极端”去形容,只是确实没有中间项可言。
  而西尔万无论哪一项都不想选。
  虽然很麻烦没错,但他总是能做到自己想做的事的。
  ……还有,艾利安的头发还散着,有点蹭到了,好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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