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由此可见塞安号的容差率之低。
  当然,也可能是给他准备日用品的优先级不高,并不足以让本来就为了西尔万而存在的塞安为此调用本该供给西尔万的资源……在这种情况下,慢一点也是理所应当。
  反正西尔万拿出来的衣服已经完全交给了艾利安,反正艾利安也做不到再去麻烦西尔万了,那稍微延后一下新衣服的制造似乎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智能并不是就是完全公正的,实际上,正是因为它们完全按照程序写入的规则运行,那种偏移、“偏心”才会越发显著。
  写在代码底层的优先级是不可违逆、绝对成立的,这才是发展并不成熟的智能到现在依旧应用于各个机要场景的根本原因。
  不管中间有着多少弯弯绕绕,艾利安总算还是换下了那两套来自西尔万的衣服。
  此刻心中的胡思乱想并没有影响艾利安的脚步,他在塞安的指引下走进一间陌生的房间——时隔一个月之后,终于和他的雄主阁下再次见面。
  “你来了。”站在巨大仪器前的青年转过身来看向他,神色有些疲倦的样子,看着他的眼神却平静得过分。
  有点像艾利安以前接触过的军医,大多数很暴躁,但也有那么一些已经过了暴躁的劲、只是很累但还有兵要抢救,手下正压着一个、又看到新伤患被抬进来的时候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看起来还活着,但还不如死了。
  ……所以对方好像是真的很忙,一副已经累得没什么情绪波动的样子。
  明明上次还没有这么严重的,是自己给对方带去了麻烦吗?雌虫简直条件反射地开始检讨自己,除了衣服以外还有更多麻烦的事情,自己毕竟是只废虫、偏偏还有着过分麻烦的背景,即使是天枢裔要保证自己在军部的位置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
  于是他理所当然地发现这个想法其实也没有错,自己确实给对方带来了很大的麻烦。
  只是以对方的身份地位,实在用不着自己来担心……不,对对方来说无所谓,从来不是自己可以忽略那些东西的理由。
  有幽微的火焰在心中燃烧起来,明明几乎没有温度,却像是要把自己吞噬殆尽。甚至已经显得有些陌生的愧疚和羞耻。
  明明是唯一一个帮助了自己的存在、可自己给他带去的却只有麻烦。
  熟悉的、夹杂着痛苦的寒冷从足底蔓延开来,也像是阴火在这一刻被点燃,他几乎费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有在对方面前失控,这惨败无用的肢体。
  不要在自己的恩虫面前露出那样不堪的模样。艾利安只是想。但其实连自己都不知道这古井无波的表面到底还能维系多久。
  “雄主阁下。”艾利安恭敬行礼。
  “嗯。”西尔万应了一声,上下端详他一番,似乎是没挑出什么毛病,也懒得再多说什么、直接进入正题,“先采个血。”
  这种直白的交流方式让艾利安感到了某种近乎亲切的熟悉感,过度直白的表达反倒是他更能能够习惯的、甚至在另一个层面上微妙地稳定了他动摇的精神。
  是的。他想。我需要明确的指令。
  约束我的思想和行为吧。不要给我感情滋长的余裕。明明从来就没有过那个资格。
  雌虫一言不发便直接听话地上前去——然后,被拦下了撕开自己伤口的动作。
  一连串行动中几乎一直垂着眼的雌虫有些困惑地抬起头,对上了西尔万还是那样平静的眼神:“……?”
  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的样子。
  会直接地、过分顺从甚至欣然地接受指令。
  但是执行指令的方式过分粗暴。没有珍惜过自己,没有被这样教导过、更没有这样的观念。
  ——军雌。
  其实应该说心里多少有点“果然”的想法,西尔万只是在艾利安的手前轻轻一挡,见对方明白了他的意思便收回了手,示意一下身旁的仪器:“正常采血就可以了。”
  体表温度似乎有点低?不过昨晚刚刚完成了一次化蛹破蛹过程的西尔万其实不太确定是不是自己的温度不正常,又或者对方的种族特殊。
  短暂的肢体接触留下了一点浅淡的印象,青年为这已经陌生的触感略略走了个神,勉强补充了一句,“伤口的血液被污染过……不要浪费我的药。”
  ……触碰自己和触碰其他虫果然还是不一样的。
  或者正是因为这种微妙的、虽然甚至是自己主动但还是有触及边界行为,他才会勉为其难的给出这样类似安抚的解释。
  因为确实忙碌所以第一次之后隔了一个月都没见面,可西尔万还是在百忙之中抽空跟踪了艾利安的身体情况、给他定制了药。
  如果从消耗精力的事实出发去衡量的话,塞安的认知判断确实没有错,艾利安现在确实可以算得上是西尔万的心血。
  所以是个很好的解释,也是个确切的事实。
  艾利安有些困惑般地接过了西尔万递过来的东西——更具体一点说,医疗器械?
  取血用的是直接取指尖血的仪器,用自带的针轻轻戳一下就好。
  但艾利安没用过如此精巧的取血手段、甚至都不太理解这个原理,手法颇为生疏,以之前的经验做出了尝试……主要尝试方向是大力出奇迹。
  刚要转头开仪器西尔万看着他怀着不知道什么样的决心、差点以把只有小小一个尖的取血针生怼进指骨,终于还是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也不差这么一次两次了不是吗?青年上前按住他的手腕:“我来吧。”
  “……!”艾利安的动作在雄虫温热身体靠近的那刻完全僵住——冻结反应或者应激,什么都好,总之是难以适应的、另一个存在。
  【作者有话说】
  已修。——25.10.27
  第11章 特性
  雌雄之间的体型和力量差距如此悬殊,近乎本能的抵触只是开端,终于反应过来的艾利安生怕自己一个小小的动作就会伤到脆弱的雄虫,即使取回了自己的反应能力也几乎凝固在了原地、像其他随便什么医疗器械一样任对方摆布。
  呼吸在这样巨大的心理起落中终于紊乱起来,艾利安压抑着自己呼吸的声音,在这一刻甚至有点困惑自己居然还能维持理智。
  ……被握住了手。
  然后一片空白的脑海里慢慢悠悠地冒出了一个想法。无法解析出到底带着生什么样的情绪。或者就只是陈述。
  ……不,应该就只是陈述而已。他明明已经不会对雄虫产生什么特别的情绪了才对。
  可是目光完全无法控制地被吸引。
  凑近之后西尔万脸上的倦色越发明显、眼下都带着淡淡的青黑,在白皙的脸上异常瞩目,轻轻垂着眼的时候那张清俊的面容显出十二分的精致,卷翘的睫毛在脸上打下边界清晰的阴影,从这个角度望去完全看不清楚眼里的神色,反倒会被他睫毛的微颤吸引,好像每一个轻微的颤抖都在拨动着某条根本不存在的弦。
  西尔万的动作很有条理,与此对应的是整个虫的感觉都很淡,大概确实是累到不想做什么多余的事情了,此时明明是意识到他的目光、他紊乱的呼吸的,却也只是专心手中的动作,甚至都没抬眼看他一下。
  或者这种冷淡更多的是因为不在意。并不在意他的想法,确实只把他当成实验体,没有想法、不会给出反应的“物体”。
  ……不,其实之前那一句“解释”已经算是“在意”了吧?
  艾利安有理有据地反驳自己。其实西尔万根本没必要和他解释那么多的,可对方还是觉察到了他全然只是冒犯的警惕,总是会给出一个“理由”。
  对于西尔万来说,这本已经是一种特殊的照顾乃至纵容。
  想到这里的时候思绪微妙地停滞。“纵容”是否是个太过柔软的词,总要带出一点温和的感情才是纵容。
  好像刻意对某某放开了边界,允许一朵花轻轻落在自己发梢、仿佛一个轻柔亲昵的吻,明明是“异常”的,但只是安静地垂眼。
  超过某个界限之后简直会想要远离,如果没有什么特殊、从来就不等于什么的话,为什么要留出让虫更近一步的空间。
  甚至只像是礼貌了。因为比普通虫要高很多的道德感所以总是会在被冒犯的时候选择稍微忍耐那么一下,所以很容易引来一些没有自知之明的东西……是吗?
  思维发散到这里后又突然反应过来,艾利安简直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都已经是称得上冒犯的东西了吧,这些。
  难道他的癔症里面还会包括这种内容吗?明明之前在面对那个雄虫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但在面对他的时候,没有才是正常的吧?
  自圆其说。艾利安对自己哑然,不敢再想。
  青年纤细的手指上还染着一点青黄色的草木汁液、似乎是配药时不小心沾上的,于是白月白,青草青,并不和谐的配色却居然只显得温柔,像被风吹过轻轻弯折的柳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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