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在半空中微微摇晃了一下,若非意志力强撑,恐怕早已坠落。
刚刚那一场恶战,尤其是最后那招覆盖方圆十里的“冬藏”,几乎抽干了她体内最后一丝灵力。化神期的大招虽然强悍,但是一个比一个消耗灵力。
但她没有时间休息。
碧青咬破舌尖,强提一口气,身形一闪,落在了那堆乱石废墟之中,快步走到赤沙婆婆身边。
“阿婆!”
赤沙婆婆的情况很糟糕。虽然身为化神期修士,生命力顽强,不至于轻易陨落,但之前被牙朦正面重创,又透支了本源释放毒阵,此刻她那干枯的身体就像是一截快要烧尽的朽木,气息微弱游丝。
碧青连忙掏出一把极品疗伤丹药,用灵力化开,喂入老人其口中。
丹药入腹,赤沙婆婆那灰败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血色。她艰难地睁开那只独眼,目光聚焦在碧青那张苍白的脸上,眼神有些恍惚。
“像……” 老人染血的嘴角费力地扯出一抹欣慰的笑意,声音沙哑如磨砂,“丫头……你刚刚化蛟飞来的时候,跟你母亲当年简直一模一样啊。”
“先别说话,运功疗伤。” 碧青轻声说道,手中不断输送着温和的水系灵力。
“死不了。”阿婆摆了摆手,“化神期的老骨头,还没那么容易散架。”
她喘息了片刻,待药力化开,恢复了些许气力后,在沙曼和柳歆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
碧青看着周围满目疮痍的景象,神色凝重:“阿婆,此地不能留了。”
“阿婆,牙朦和他带领的亲卫队已被我全灭。”碧青一边扶着她,一边沉声说道,“但是,这只是牙狼族的一支先锋。我担心,以牙狼族睚眦必报的性格,他们很快就会派出更强的力量,卷土重来。”
“混乱沙域虽然混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终究拦不住一支铁了心要报复的军队。阿婆,这西州,可还有其他更安全的地方,可以暂时避难?”
然而,赤沙阿婆听完,却摇了摇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以为我们会像丧家之犬一样往西逃进大漠深处……”
老人用拐杖狠狠顿了一下地面,语气斩钉截铁:
“我们不逃。我们回金沙城!”
“什么?!” 柳歆惊呼出声,“回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那个老皇帝还在到处抓沙曼呢!”
碧青也皱起了眉:“金沙城有护国大阵,我身为妖族不会被接受入城,还有那个渡劫期的皇帝坐镇,我们这时候回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非去不可。”
赤沙婆婆转过头,目光落在一旁正手足无措的沙曼身上。那眼神中,包含着太多沉重的东西——怜悯、决绝,还有深深的无奈。
“为什么?” 碧青问。
“因为……” 赤沙婆婆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吐出胸中积压了百年的秘密。
她伸出枯瘦的手指,指着那个永远停留在十六岁模样的少女,一字一顿地说道:
“因为这个孩子。”
“她,就是‘沙海之眼’本身!”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如同一道九天神雷,瞬间在在场所有人的脑海中炸响!
碧青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个看似柔弱的少女。
这个女孩,竟然是那件传说中能改天换地、镇压魔窟的上古圣物?!
赤沙婆婆低下头,看着沙曼带来的那枚漆黑戒指。那戒指通体黝黑,材质似玉非玉,似金非金,上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种古朴到近乎荒凉的气息,仿佛承载着整片沙漠的重量。
赤沙婆婆那只浑浊的独眼里,涌动着跨越了岁月的沧桑与追忆。
“不知道多少年前,我还是皇室首席祭司的时候。” 老人的声音变得缥缈,仿佛穿透了时光的迷雾,回到了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夜:
“沙海王朝的那位开国老祖,最后一次从闭关中苏醒了。他没有召见当时的皇帝,也没有召见大将军,而是秘密召见了我。”
“那一夜,在皇宫最深处的密室里。”
“老祖将一个刚出生的女婴,郑重地托付给了我。”
赤沙婆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戒指,看着沙曼,眼神复杂: “那个女婴,就是你,也就是后来被古依误会的婴儿。”
“老祖告诉我,他的大限将至,神魂即将与这片大地融为一体。而魔窟的封印日益松动,‘沙海之眼’作为死物,在他死后极易被魔族或心术不正之人夺走,甚至会因为力量枯竭而崩解。” “为了西州万世安宁,他做出了一个疯狂的决定——以血肉养圣物,以人身为封印!”
“他施展了秘法,将‘沙海之眼’的本源之力,强行打散,与你的神魂、你的血脉,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只要你还活着,‘沙海之眼’就不会枯竭,魔窟就不会开启。你,就是这片西州大地最后的守护者,也是唯一的阵眼。”
“只是……”阿婆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怜悯,“代价就是,你的生命将永远停滞。” “你会不老不死,容颜永驻。但每隔数十年,当凡人的神魂无法承受圣物的负荷时,你的记忆便会自动重置一次,忘却前尘往事,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而且……作为阵眼,你本该永远不能离开金沙城半步。”
“我是……‘沙海之眼’?” 沙曼怔怔地重复着这句话,声音轻得像是一碰就碎的泡沫。
怪不得。怪不得她永远长不大,永远停留在十六岁的模样;怪不得她对这片荒芜的西州有着近乎本能的熟悉与感知;怪不得父皇看着她的眼神,从来不像是在看一个女儿,而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会呼吸的稀世珍宝。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她只是一个容器,一个被赋予了生命、用来承载那件上古神物的活体傀儡。
“阿婆……你在骗我对不对?” 沙曼的眼泪终于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落下来。她颤抖着,想要去拉老人的衣袖,声音破碎: “我明明有血有肉,我会痛,我会饿,我有喜欢的颜色,我有想去的地方……我怎么会是……一件东西?”
“不对啊!” 一旁的柳歆忍不住插嘴道,她虽然震惊,但还是敏锐地发现了盲点,“阿婆,您刚才说她不能离开金沙城,可现在我们已经离开了这么久了,也没见她怎么样啊?”
“对,我也正想问这个。” 碧青也皱眉,“如果她是阵眼,离开阵法中枢,应该会出大问题。”
“是因为这枚戒指。” 赤沙婆婆举起手中的黑戒,沉声道: “这是老祖当年为了防止意外留下的后手。这枚戒指里封印着金沙城的一缕地脉之气。”
“戴着它,可以暂时蒙蔽阵法法则,让她短时间内离开金沙城而不会产生反噬。但是……” 老人看了一眼沙曼略显苍白的脸色: “时间久了,圣物本源得不到地脉的滋养,就会开始吞噬宿主的生命力。她已经出来太久了,若是再不回去,或者不将圣物剥离,她会死。”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碧青问道。她需要沙海之眼回家,但她绝不想是通过牺牲沙曼的方式。
“老祖当年虽然疯魔,但也留下了一线生机。” 赤沙婆婆看着碧青,眼中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他曾给我留下遗言:若有朝一日,剑仙大人的使者手持信物来到这里,便可通过一场特殊的‘逆转仪式’,将圣物从容器体内无损地剥离出来!”
“只要剥离了圣物,沙曼就能变回一个普通人,虽然会失去不老不死的能力,但她将拥有真正的自由,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老病死!”
“那个仪式需要什么?”碧青追问。
“需要老祖设下的祭坛,需要我所掌握的咒语,” 赤沙婆婆指了指碧青手中的剑: “还需要你手中那把蕴含剑仙气息的剑,作为引导!”
“那个皇帝知道吗?” 柳歆问道。
“哼,他当然知道!他是这世上除了我之外,唯二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赤沙婆婆冷笑一声,眼底透着深深的恨意: “当年古依将我和婴儿救出了金沙城,然而我很快发现,那个婴儿在金沙城外生命气息逐渐减弱。走投无路之下,我遇到了如今的皇帝——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
“他心机深沉,看出这是奇货可居,便和我做了一个交易。”
“我告诉了他一部分真相,并利用祭司的影响力帮他登上帝位。作为交换,他承诺不再追杀古依,会保护这个孩子,并赦免我和我族人的罪过。”
“可是他背信弃义!” 赤沙婆婆咬牙切齿,“他得到皇位和孩子后,立刻翻脸,再次将我流放!”
“那现在呢?”碧青的眼神变得锐利,“既然他知道一切,为什么还放任沙曼带着戒指逃出来?”
“因为这是一个局。” 赤沙婆婆看着这满地的废墟,声音冰冷彻骨: “皇帝没有剥离圣物的能力,但他知道我有,而眼下牙狼族大军进攻在即,他需要圣物才能万无一失,而他也知道,只有我才会为了保住沙曼的命,去拼死进行这个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