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白芯正坐在对面,双手撑着下巴,津津有味地看着一本封面花里胡哨的仙侠小说,那双蔚蓝的眼眸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一丝傻乎乎的笑意。
“白芯?”她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一声。
“嗯?你看完啦?”白芯抬起头,合上书,露出了一个比阳光还要明媚的笑容,仿佛可以驱散窗外的阴雨“我们一起去吃饭吧!我知道后街新开了一家麻辣烫,据说特别好吃还便宜!”
说着,她穿过长长的书桌,向碧青伸出了手。
碧青愣住了。她看着那只白皙温软、没有任何薄茧、不曾握过剑的手,鬼使神差地,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想要握住它。
然而,指尖即将触碰的瞬间,整个世界轰然破碎。
下一刻,碧青醒了过来。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由青竹搭建而成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混合着阳光与草药的清香。
这是灵药峰,是属于白芯的那间小屋。
她缓缓地伸出自己的左手,握紧了五指,完好如初。她检视自己的身体,那曾被斩断的左臂,那千疮百孔的经脉,都已尽数痊愈。体内那股曾让她疯狂的魔气,此刻也如同温顺的绵羊,静静地蛰伏在角落。
然而,最让她震惊的是——
她丹田之内,那颗璀璨的金丹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小的、与她容貌有七分相似的、正盘膝而坐的元婴!
她竟在昏迷之中,突破了元婴期!那元婴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精纯的灵力,气息渊深似海。
“小碧青!这到底……”她刚想在意识中呼唤那个总是聒噪的小家伙,问个究竟。
“哗啦啦——”
窗外传来给药田浇水的声音,一如当初白芯还在的时候。
碧青的心陡然停顿。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床,不顾一切地跑出了屋外,心中涌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疯狂的期盼。
然而,院中那道忙碌的身影,却让她的期待瞬间落空。
但也并不算是一件坏事。
是阮雪师姐。
“哎?你醒了!”正在给药田浇水的阮雪,看到碧青,脸上立刻露出了惊喜的神色。她赶紧放下手中的水瓢,上前一步,扶住了那还有些踉跄的碧青。
“你还好吗?感觉身体怎么样?”她问道。“你这一睡可是整整三个月啊。”
“三个月?”碧青的脑海中,一片空白。
“对啊,三个月。”阮雪的声音低沉无比,那双总是灵动的杏眼中,此刻却是一片死寂的灰暗,“三个月前,水云宗……没了。”
“御兽宗和魔族,发动了总攻。各位峰主、长老,还有掌门师伯……他们为了守护我们,都……”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座早已化为焦土的山峰。
“不过,所幸宗门早有准备,”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麻木的平静,“在开战之前,掌门便已下令,将大部分外门弟子和镜湖城的凡人家属,都转移到了几处极其隐秘的避难洞天之中。虽然……虽然还是有几处被找到了,但终究……还留下了一些火种。”
“我们这些幸存者,在洞天里躲藏了一个月,才敢出来。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水云宗被夷为平地,镜湖城也化为了一片废墟。雷俊师兄、肖云师弟还有好多好多的人,都死了。”
“我们本来想偷偷组织复仇,可是御兽宗也被灭宗了。”阮雪的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据说是那位传说中的剑仙大人苏醒了,仅用一剑,就把那位合体期的御兽宗老祖,连同整个御兽宗的山门,都从这片大陆上抹去了。”
“罪魁祸首已经死了,可死去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她苦笑一声,“于是,我和叶天雨师兄就开始筹划重建水云宗。以前数以万计的外门弟子,还愿意留下的只有一百多人;金丹期,只剩下我和叶天雨;筑基期的,也只剩下几十人。还有一位元婴期的张长老,他道心受损,如今只愿意守着藏书阁,再不问世事。”
她平静地,叙述着这些残酷的事实,仿佛已经练习了千万次。但最后,她还是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最让她牵挂的问题。
“我们在收敛弟子们尸体的时候,发现你一个人,昏倒在这间小屋的门口。如果不是看你身上没什么明显的伤口,气息也还平稳,恐怕我们都要把你,一起埋到后山的英烈冢里去了。”
她抬起头,那双眼眸里,带着一丝近乎祈求的期待,望着碧青。
“白芯呢?她……她还好吗?”
“她……”
碧青沉默了。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难道要告诉她,白芯已经死了,而她的身体,已经被剑仙大人占据了?
看着碧青那死一般的沉默,阮雪眼中的那最后一丝光芒,也彻底暗淡了下去。
“……我知道了。”
“是啊……怎么可能……还会好呢?”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自嘲与悲伤,“那个傻瓜……她总是那样……总想着去救所有的人……最后……却连自己都……”
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从阮雪的眼眶中决堤而出。
“但是为什么!你还活着?!”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灵动的杏眼中,此刻却充满了血红的、近乎疯狂的质问!
“你知道她有多喜欢你吗?!”
“她自从把你这条小蛇捡回来,就每天把你的名字挂在嘴边!‘我们家小青’、‘我们家小青’地叫个不停!”
“每次来百巧峰见我,十句话里有八句都不离你!不是求我帮你做这个,就是托我帮你炼那个!甚至为了你一个妖族的身份,敢在长老会议上跟雷峰主拍桌子吵架!”
“你们在镜湖城的时候,每次给我写信,字里行间说的全都是你!说你有多么多么好!说她在镜湖城有多么开心!”
“你知道我那时候有多为她感到高兴吗?!她从小就不相信任何人!她能看见人心里的那些肮脏东西!她是那么敏感、那么认真、那么孤独的一个人!她只相信你一个!”
阮雪的声音,因激动而变得嘶哑,充满了血泪般的控诉:
“为什么?!为什么她死了,你却还活着?!甚至……连一点伤都没有!”
“你们蛇妖……果然都是冷血无情的怪物吗?!”
她再也说不下去,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语太过伤人。
她猛然擦干脸上的泪水,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疏离。
“你走吧。”
“养好了身体,到时候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别再留在这里了。”
说着,她便转过身,拖着那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单薄的背影,一步一步地,朝着那片早已化为废墟的宗门深处走去。
阮雪那单薄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了废墟的尽头。
碧青独自一人,坐在那个无比熟悉的小院里。在这里,她曾等过白芯授课归来,曾在篝火旁为她烤制第一只山鸡汤,也曾在那棵歪脖子树下,静静地修炼。
然而,那个总会笑着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小青你又在用功啦”的女孩,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天,渐渐变黑,又变白。
说来也怪,明明之前在绝望中那么想死,此刻,她却没有了半分寻死的念头。内心很疼,疼得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只要一闭上眼,那个白衣胜雪、笑靥如花的女孩就会出现在面前。但此刻的她,只有一种麻木的平静。
“果然,自己还是那个冷血无情的怪物吗?” 她自嘲地想,“这样的人,就活该一辈子孤独,在阴暗的角落里,不敢窥视太阳。”
她忽然很想回到现代那个老旧的出租屋。虽然不大但却是她用自己赚的钱自己租的,能为她遮风挡雨。她好想躲进那床温暖的被窝里,好好地、放声大哭一场。
她走回那间小屋,目之所及,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空气中,甚至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属于白芯的草药清香。
她有些贪恋这个味道。
她重新化作了小蛇,盘旋在白芯那只柔软的枕垫之上,仿佛还能听到那个女孩平稳而又温柔的呼吸。
“嗯?”她忽然发现,在枕头底下,藏着一封被压得平平整整的信。
那是白芯准备带她去镜湖城之前写下的。
“今天从小碧青那里,知道了小青的往事,她真的好厉害啊,也好让人心疼啊。能从蛇影谷那种地方一个人跑出来,该吃了多少苦呢?”
“她是一体双魂,这种事之前没听说过,书上也没有,得出去游历看看有没有解决的办法,但是异界的事情话本里好像说过,剑仙大人曾经在中州的高塔上,看到过一丝通往异界的狭缝,不过要开启它,至少要合体期的修为呢。呜,这也太难太久了吧!”
“虽然时间可能长了点,但以后绝不能再让她受苦了!这半年,我计划带她去镜湖城!好好体验一下镜湖城的风土人情与月灯节!得记得去城南那家绸缎铺给她买新衣服!她那身练功服都穿了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