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董芸向她伸出拳头, 张开,布满掌纹的手心里躺着两个圆环,在昏暗的环境下隐隐约约可以捕捉到银光。
  “认出来了吗?”
  舒相杨盯着两枚戒指,仿佛时间在此停滞。
  “原来……在你这里啊。”舒相杨小声说道, 嘴唇翕动间, 泪水大滴大滴地落下。
  该如何形容此番感觉呢?
  都说命运因果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但在此刻, 舒相杨真的捕捉到了冥冥之中的轮回之感。
  “你是因为看到了这个……才知道的吗?”
  “是看到这个,才确定的。”董芸从床头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女儿, “三年前, 你和言错回来的时候, 戴着戒指……我看到了, 虽然你们两个当晚吃饭前就摘了放进抽屉里。”
  “后来,你俩回去了, 我打扫卫生,发现你们两个把戒指都落下了。”
  “三年前……”舒相杨回忆了一下, 只是想起一些自己与言错相处的画面她就心痛不已,索性闭上了眼睛,调整了一下情绪,她才缓缓开口“为什么,那个时候不告诉我?”
  “……”
  “你先告诉妈妈,这个戒指,在你心里很重要吗?”
  闻言,舒相杨看了眼戒指上熟悉的花纹:“重要。”
  人总是会对“第一次”产生极大的执念。
  舒相杨也是。
  她和言错之间的第一枚戒指,她和言错第一次亲手做的戒指,她和言错第一次接吻那天做的戒指……
  太多的“第一次”,赋予了这枚戒指超出本身价值的意义。
  “一直不告诉你……是因为你也一直没有主动向我坦白你和言错的关系。”
  董芸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名指上的结婚戒指。
  他们那个年代,婚姻不需要爱情做支撑,门当户对,有人介绍就足够了。而戒指,不过是婚姻所需要的一个证物。
  证明已经结婚了。
  但原本戒指的意义不止于此。
  “你知道戒指本身的意义吧?”
  舒相杨点头,却没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董芸开口:“是爱情与婚姻的承诺。”
  “所以……当我看到这两枚戒指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和言错已经许诺给了彼此承诺。”
  “我确实很想扔掉,因为我觉得这简直讽刺。”
  “可是我不能这么做。”董芸拉过女儿的手,把两枚戒指重新放回舒相杨手里,“我替你收好你跟她之间的承诺……”
  “等到有一天,你愿意和我说清楚了,我再把这份属于你和她的承诺,物归原主。”
  董芸站起身:“哭够了之后出来吃饭吧。”
  说完,她带上门,轻轻走了出去。
  舒相杨握住手心里的两枚银戒,将“承诺”二字轻轻地念了一遍。
  她只觉得手里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在此刻变得格外滚烫。
  ……
  言错达到多伦多皮尔逊国际机场的时候,还下着小雪。
  二月份是多伦多全年最冷的一个月。干冷的风裹着雪花扑到言错的脸上,让她觉得鼻子有些痒。
  她按着年爻发给她的电话号码,联系到了年蛰的助理小刘,那人负责来接她。
  “小姐说了,直接带您去全科医院那边。”
  言错点点头。
  望着这人心急如焚的模样,心底已经掂量出来了——
  年蛰的情况很不好。
  就这么沉默着,一路开到了医院。
  一下车,冷风袭来,言错不得不裹紧了自己厚重的黑色大衣。
  她走到病房外面,看见年爻已经站在门口等她了。
  “妈妈。”
  “冷吗?”
  言错一愣,她没想过年爻会关心她。
  “还好。”
  她这才环顾了四周,发现人不少——
  有一部分是和年蛰一起打下江山的老战友,有一些是来“看望”年蛰的有恒集团高层,而言文琮,似乎很忙,正拿着电话站在远处的落地窗边。
  果然,要在这些人面前演温情的母女戏码啊。
  “确实,从京州过来的,这边的气温跟京州差不多。”
  年爻随口说了一句。
  京州?
  言错没有回京州,她一直留在海城,也是从海城出发飞往多伦多的……怎么会莫名其妙提到京州?
  半晌,言错明白了年爻给自己的暗示。
  点点头,站在了年爻身旁。
  等了一会儿,一个华人女护士推开门走了出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了她。
  “年女士,老先生让您进去一下。”
  这句话无疑是一道警钟,敲响了在场所有人的警惕。
  言文琮更是火速挂断了电话,大步走了上来:“我是老先生的女婿,我能不能也……”
  “不好意思言先生,老先生只交代了,让年女士与言小姐进去探望。”
  言错望了一眼言文琮僵住的表情,知道他的内心现在是有多煎熬。
  女护士转身看向言错:“您就是言错小姐吧?老先生的外孙女。”
  “是我。”
  女护士点点头:“请您稍等一下。”说罢,她带着年爻走进了病房。
  年爻没穿高跟鞋,踩着舒适的平底鞋,一步一步,安静地走入病房。
  耳边是医疗器械滴滴作响的声音。
  高级病房内的空间很大,走入门后其实是一个很大的休息区域,但年蛰不允许任何来看望的人进来,就连年爻这个亲生女儿,也只有今天,才被允许步入病房。
  护士拉开了正中间房间的门,里面摆满了治疗与监测仪器,病床上躺着的人,正是年蛰。
  “您请。”护士示意年爻进去,而自己又轻轻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有父女二人。
  坐在为她预留好的凳子上,年爻看着父亲因重病而凹陷下去的脸颊,心里说不上的滋味。
  “爸,我来了。”
  年爻轻声唤醒了自己的父亲。
  “爻爻。”
  “念念到了吗?”
  “您算得可真准,她刚到一小会儿,您就把我叫进来了。”
  年蛰没有佩戴氧气罩,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些话,最后只能说给你和念念听。”
  “最后的时光,就留给你,还有念念。”
  年爻点点头,拉住父亲的手:“说吧,我听着呢。”
  “遗嘱,我已经立好了——我走后,我拿着的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都是你的。”
  “写清楚了……由我的女儿年爻个人单独继承,不作为其夫妻共同财产。”
  这句话落到年爻心里,重重地震了一下——激起千层浪。
  年爻懂了父亲的意思。
  她继承到了这完整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加上自己本来持有的百分之五,那么她将成为有恒集团的第一大股东。
  她才是真正决策股东会的人。
  “这是……为什么呢?”
  “这是爸爸能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东西……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没有言文琮。”
  “你爱的,始终是当年的那个人。”
  年爻沉默了。
  “拿到股权,有了权力,你才能决定之后的方向。”
  年爻心神一动,声音发抖:“我一直很任性……您就这么放心,把您毕生心血,交到我手里吗?”
  年蛰无力地笑了笑:“人拼搏一辈子,不就是想留点东西给后世子孙吗?有恒要是真败在你的手里,那我也觉得无所谓,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但言文琮的那点心思,瞒不过我……与其败在你的手上,也不能让小人得志,坐享其成。”
  年蛰闭了闭眼睛:“当年的事,爸爸对不起你。这也算是……给你的补偿。”
  “或者说,是将这些,物归原主了。”
  ……
  言错靠在墙边,耳边是众人的低声议论,大概就是围绕股份划分,职权归属这些商业上的东西。她听了一会儿,觉得有些无聊。
  此时,病房的门打开了,先前的女护士又走了出来,对着言错说道:“您可以进去了。”
  言错直起身子,慢慢地走进病房,这一刻,她感受到了无数视线都投在了她的身上。
  她走进房间,看见年爻低着头,坐在休息室的沙发上。没有了往日慵懒的姿态,此刻只剩下无力与疲倦。
  似有所感,她抬起头看向了言错。
  “进去吧,别让外公等久了。”
  言错点点头,走进了隔间。
  她在门边停驻了一会儿,轻轻把门带上,没有向前。
  年蛰躺在病床上,虚弱地笑笑:“不怕啊,念念,过来吧。”
  其实言错并不害怕那些运行着的机械与年蛰身上插满的管子,她怕的是面对死亡。
  面对亲人的死亡。
  言错依稀记得,在自己生日宴会当天,她还夸过年蛰身体好,没想到一个月的时间,年蛰就已经行将就木。
  “外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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