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这支农民军的头领里,王二与郑彦夫对朱元璋已经相当信任,几乎是撒手不管。
唯有种光道还天天跟着朱元璋,听闻此令,在一旁提心吊胆:“我们干的可是杀头的罪啊!”
朱元璋:“你先前起兵谋大明的反,不也是杀头的罪?”
种光道立刻精神一振,拉着朱元璋分析道:“那不一样!天高皇帝远,我们那几千人的小打小闹,皇帝派兵镇压一下,咱们打不过,也就跑了,总觉得还有命可以留着。”
朱由检正趴在朱元璋肩头,听了这话,吐槽道:“那倒也不一定。”
种光道继续分析:“但你要说去打已经做足准备的秦王,还要打着官军的名义,那我寻思着,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朱元璋:“这些话你似乎前几天就说过了。”
种光道嘿嘿一笑:“那不是不太放心吗?我能不能……”
朱元璋:“嗯?”
种光道鼓起勇气,期期艾艾的:“让我跟在你身边呗?我也学学打仗的本事。”
这才是种光道的最终目标。
他已经看了出来,这自称陈八的年轻人绝非池中之物,这时候跟着,讲不定能混个从龙之功。
总之比跟着王二有前途就是了。哎,虽然是个穷秀才,他也还是有点抱负的。
朱元璋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慨然笑道:“如果你觉得方便,那就来吧。”
安排完胡承业,朱元璋紧接着修书一封,写给洪承畴,但口吻一点也没遮掩自己是皇帝的事实。
因为条件受限,朱元璋只能找到又薄又黄的竹纸,就地铺开。
朱由检坐在砚台上,看着朱元璋落笔,字迹苍劲沉凝,带着沙场杀伐的硬气。他曾经见过太.祖墨宝,当时也就是因为这一手豪放不羁的字,才格外怀疑这个占了自己身躯的人是太.祖皇帝。
眼下,朱元璋写的也压根儿不是信件,而是旨意。
接着,朱元璋令方正化扮作家住潼关城内的粮商脚夫,借着夜色绕开秦王的岗哨,摸到洪承畴驻军的营外。
出发前,朱元璋嘱咐道:“洪承畴的军队人数不多,除了他也没有什么大官,你要见他,应当是能见到的,但更得让他相信你。”
方正化想要跪下,朱元璋拦住了他:“你是翊戎卫的头名,将来也是要替我做正事的,此次先历练一番。”
方正化重重点了点头,转瞬便融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漆黑的旷野里。
此刻,洪承畴正因秦王强征粮草、又不许他进入潼关,正闷在中军帐内。
天幕上的言语,他都已经看过了,如果所言为真,大明是危在旦夕,但他也不想就这么担上卖国的名声。
更何况,秦王是什么明主吗?光是看他对麾下军队的调度和约束程度,洪承畴心里就已经有明确的答案了。
此刻,他在帐内来回踱步,靴底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透着焦躁与无奈。
秦王蛮横短视,谋逆一定不能长久,他心底万分不愿卷入这场乱局,可他眼下兵力单薄、战力平平,又在秦王眼皮子底下,如果摇摆不定,恐怕会死得很快。
这样想来,他一时竟找不出破局的办法。
因此,当洪承畴回到营帐,听闻属下来报,说是有固原城内旧识来信的时候,他虽然心下生疑,却又按捺不住,把人叫了进来。
方正化带着由朱元璋亲笔写就的书信,进入了洪承畴的营帐内。
“你说你是固原守将的属下,与我有旧?”洪承畴发问,“我可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
方正化摇头:“洪将军,在下受皇命之托,前来送信。”
洪承畴将信将疑地接过信件,指尖触到那粗糙且薄的纸张,心里的怀疑更多了几分。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信上朱笔圈点的字迹:
“朕已亲临潼关,知你身领皇命运粮,现为秦王所迫,非甘心附逆。秦藩谋逆,乃皇家内贼,先除之,再御外患,此为根本。
“朕将举事破城,唯需你令麾下兵卒布于营外要道,拦住潼关出逃败兵,无需死战,只虚张声势即可。此外,朕须得借将军名号一用。”
洪承畴看完这简短的话语,将这封信翻了个面,遒劲修长,就是用的纸品质太次,墨迹轻易渗透到的背面。
洪承畴:……总觉得又真又假的。
方正化上前一步,就着火烛,将本就易燃的信纸烧了个干净。
火苗舔舐着竹纸,很快化为一堆灰烬,不留半点痕迹。
这封信的内容直白粗犷,但也相当谨慎和狡猾,既不说时间,也不提信物,最后还叫信使来了个阅后即焚,什么都没有了。
洪承畴看着方正化的动作,没有阻拦,而是问:“兵士从何处来?”
方正化回答:“陕西农民起义军,王二等人掌兵三千人,陛下的兵力由此而来。”
洪承畴:?
短短一句话,理解起来怎么就这么费劲?
什么叫写信的人是陛下,但陛下领的兵是造他反的农民军?
洪承畴感觉自己的精神都恍惚了,但听到这么离谱的事情,心里反而已经信了六七分。
那个能免天下赋税的小皇帝,恐怕还真能做出跑到陕西的事情来。
方正化趁热打铁,劝解道:“秦王并非良主,他那世子也守不住潼关,这一点,将军比我看得清楚。”
洪承畴稍作犹豫,没有否认他对秦王父子的信心相当不足,但还是问出了口:
“你如何能够证明,你是皇帝身边的人?”
方正化神色平静自若:“我是太监。”
洪承畴:……
方正化追问道:“洪将军,是否需要我来证明?这个证明起来挺方便的,现在就可以。”
洪承畴的脑子打成一片浆糊,满头黑线:“不用了,我信你。皇上说的事情,不难办到。”
无非就是等城内乱起来,他就率兵驻扎在城外要道上。如果没乱,或者只是小乱,他不动手,那可别怪他。
洪承畴的内心盘算着,皇上真的来到了陕西,那他和秦王比,孰轻孰重就已经很清楚了。
方正化顺利完成任务,正想告退,外面却传来一声惊呼:“世子殿下!您不能强闯营帐!”
下一刻,大营的门帘就被掀了起来。
洪承畴豁然起身,只见出现在营帐内的人,穿着一身闪亮的甲胄,带着夜晚的寒气立在帐口。
他确实长着秦王世子的那张脸,二十来岁的年纪,容光焕发,一看就是养尊处优,好好养出来的。
但他的眼神和浑身散发出的气势,却让洪承畴几乎不敢确认。秦王世子怎么会过来?他怎么有胆量出城?
守在营帐外的士兵被他一把甩开,落后一步,气喘吁吁地跟进了营帐,眼见着营帐内的气氛几乎凝滞,怯怯开口,几乎要哭出来:“将军,殿下他非要进来……”
这一声让洪承畴回了神,他挥挥手,示意小兵赶紧出去,接着才对朱棣行了礼:“世子殿下深夜前来,有什么要事吩咐在下?”
朱棣的目光缓缓扫过营帐,落在了方正化身上,他眯起眼睛:“这就是洪参政不让我进大营的理由?”
洪承畴不动声色:“殿下说笑,末将这儿欢迎殿下来。是门外小兵不认识殿下,这才死守军规,是他不懂变通,我一会儿就处罚他。”
朱棣知道洪承畴的言下之意:分明是他朱棣先违反军规闯大营,但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他还是皇室成员,因此只能暗戳戳刺他两句。
在出发之前,朱棣大致理清了现在他所面临的情况:
秦王的军队主要来源于西安护卫队和潼关投降的守军,忠诚的来源则是许诺给将士们的钱。
秦王一向抠搜得要命,为了打潼关,勉强拿了一部分财粮出来,用来犒赏西安府的将士们,这也是他能出其不意,打下潼关的关键。
可是,这也导致他不愿意从王府的库里,再出一大笔粮食给潼关的将士们了。
毕竟在秦王看来,潼关是被他打下来的,败军之城,就该俯首称臣,有什么好挑剔索要的?
接着,秦王派遣信使,去劝降固原,这在朱棣看来也是一步蠢棋。
如果固原的官吏与秦王关系亲近,那么就送去重金和许诺,不费兵力地把固原收拢下来。如果关系疏远,那么就突袭破城,直接一锤定音。
秦王一个造反的,有什么资格和必要去劝降?白白浪费时间,还提早泄露风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