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朱元璋倒是真的不甚在意,还有心情点评两句:“你的理论挺有意思的,但并不适宜传播。如今国家内忧外患,需要有名有姓的君主坐镇,哪怕只是一个又高又远的形象,也好过国家没有君主。否则百姓的情绪无处寄托,就失去了希望,民心涣散,就容易生出事端。
“我本来也不打算治你的罪,许显纯本来就是个王八蛋,你杀的挺好,他就是该杀。你年轻气盛,我也能理解,杀就杀了,还能治你的罪吗?那多不像样子。”
说着说着,朱元璋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这样吧,我给你找个师父。当今礼部尚书徐光启年纪大,管的东西又多,身边正需要人手。他这个人比较务实,你就跟着他做些杂活儿,帮他跑跑腿,也磨一磨你的性子,怎么样?”
徐光启?这个名字黄宗羲听说过。
他似乎之前和一个叫利玛窦的西洋神父打得火热,最近被起复,风评毁誉参半,但主要集中在他似乎信奉什么天主教上面。
黄宗羲对他有些许好奇,犹豫片刻就答应了下来。
接着,朱元璋又叮嘱:“你之后留在京城,记得知会你阿母一声,或者把她一起接来,你失了阿父,你母亲也失了伴侣,你该好好宽慰她。
“之后一定不要再做出这样的举动,否则如果你也出了点什么意外,你阿母承受不起这样的打击。”
黄宗羲抽了抽鼻子,看上去有点可怜:“我阿母不一定愿意过来,我已经是家中老大了,家里还有四个弟弟,都和我一样,尚未及冠。她还在浙江老家做女师,应当放不下她的事业。[3]”
“那也好,至少有事可做,其余没什么了,回去吧回去吧。”朱元璋做了个“去去去”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走了。
走出内堂,陈扬美道:“你小子可走大运了,陛下今天的心情应该格外好。”
“这与心情有什么关系?那是陛下贤明,有容人之量。”黄宗羲回味了一遍他与帝王的对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其实他已经做好了追随父亲而去的准备了,只是实在气不过。当初天启帝信任阉党,把朝政搞得一团乱麻,新君继位,态度却不甚明晰,他气愤不已,觉得俩兄弟是一路货色。
谁直到新君年轻归年轻,却给人一种长辈的感觉,威严中又有几分慈祥。
也难怪,坐上那个位置,就是天下的君父了。
说到这个,陈扬美止不住地生气:“你小子哪来那么多话?”
他是真的吓得魂都快没了。
黄宗羲的父亲是与阉党斗争而死,死得光明磊落,他很钦佩;黄宗羲作为儿子,对杀父仇人痛下杀手,尤其这杀父仇人还是臭名昭著的阉党,那就更好了。
明明事情到这里为止就好,他非要当着皇上的面多说几句!
幸好新君虽然年少,但相当明事理,又豁达大度。
想到这里,陈扬美对皇帝多了几分敬意。
黄宗羲嘟囔:“我本以为……唉算了算了,陈大人,你还是给我讲讲那徐光启吧。”
*
“陛下,周王求见。”王承恩是忠实的秘书,走了一个就安排下一个。
朱元璋:“请他进来。”
周王一进来就行了个大礼,表现得相当虔诚:
“陛下,经过我与王妃、世子的深思熟虑,我们决定将全部的财产拿出来,帮助大明度过这次难关。作为皇家宗室,这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
果然。
朱元璋就等着他来这么一下了。
从天幕的说法来看,周王就是一个相当识时务的人。
现在他已经看到福王正在被论罪,而他自己其实也不干净。
所以,在这个时候提前向皇帝卖个好,也不至于落到天幕里预示的人死财灭的下场。
至少作为第一个拿出如此诚意的藩王,皇帝一定会将他作为一个标杆,用以鼓励其他藩王有学有样。
周王在底下说的慷慨激昂,朱元璋在上首嗯嗯啊啊好好好。
接下来就仿佛是过年发压岁钱的场景了。
朱元璋:这钱我不能要,拿家中长辈的钱,像什么样子?没有这样的道理。
周王:这又不是给你的钱,是给老百姓和军队的,再苦也不能苦了他们。
朱元璋:这应该是我去头疼和发愁的事情,怎么能让叔叔你忧心呢?真是惭愧啊。
周王:大侄子,你就别推辞了,我还不知道国库的情况吗?你还刚发了罪己诏免税,我一定要大力支持。
二人彼此客气一番,最终定下周王拿出八成白银、农庄和粮食,出饷助兵,另外自请将五千二百顷农田归还给百姓,王府良田只留下三百顷,做一富家翁足矣。
朱元璋则正式任命周王担任宗人令,负责组织各个藩王的教化工作。
说到底就是给他一个全国巡回的理由。
周王勉强算得上满意,这笔钱出的他肉痛不已,但还算值得。
朱元璋相当满意,周王府中的八成银粮,再加上查抄主要阉党的家产所得,已经差不多能填满边疆所欠下的粮饷了。
剩下能拿到多少,都算是新的开始。
送走周王,朱元璋长舒一口气。
下一批要见的,是连夜赶往南阳唐王府的翊戎卫,以及他们带回来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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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黄梨洲先生年谱》:公生而岐嶷,壮能举鼎,貌古而口微吃。
【2】《明夷待访录》:为天下之大害者,君而已矣。
【3】《绍兴府志》:山阴刘宗周、常熟瞿式耜皆目之曰:女师。这里的女师应该不是指黄宗羲妈妈真的教学生,只是一种尊称,我写的时候改了下设定
第16章
翊戎卫确实在唐王府的承奉司里找到了朱聿键和他的父亲。
那时候,天幕已经披露了唐王府中那算不上秘密的秘密,府中一片惊惶,有人想趁此机会放人,有人想逃跑。
甚至,老唐王的第五子还想先下手为强,直接杀了朱聿键父子。
但因为老唐王的母亲魏太妃拿着尖刀在承奉司门口守了一夜,直言要死大家一起死,这件事情最终没成。
*
内堂。
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男子被带了上来,他就是朱聿键。
他的脸颊凹陷,身板消瘦,看上去畏首畏尾,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神情惊慌失措,一眼就知道被折磨的不轻。
完全看不出来天幕里说的起兵勤王的心气。
年长一些的是朱聿键的父亲,他倒是好些,规规矩矩行了礼,他做一步,朱聿键跟着做一步。
直到朱元璋让他们坐下,父子二人的局促感才稍微消减了一些。
朱由检飘在朱元璋的前方,轻轻感叹:“是个可怜人。”
等他们行完礼,朱元璋合上了手中从京师递过来的奏折。
朱聿键是十分惶恐不安的。
在唐王府中,即便被囚禁着,他也看到了天幕上浮现的文字。
天幕上说,他起兵勤王,却被认定是造反,被发配去凤阳监狱,后来又成为南明政权的皇帝。
对于二十五岁的他来说,这一切都太过遥远,也太过虚无。
但眼前的困境是真实可见的,现在的帝王已经得知自己未来会起兵勤王、会称帝,他会如何处置自己?
他在过于弱小的位置上,被宣告了未来的强大,或者这种说一触即溃的强大,无疑是对现任帝王莫大的威胁。
什么起兵勤王,什么南明隆武帝,什么后世风评,他也要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得知翊戎卫要带他去见皇帝,朱聿键满脑子都在想,不会立刻就被斩杀了吧?
在他并不长的一生中,有一多半的时间都被关在承奉司里面,饥饿耗费了他大量心神,还有一部分留给了读书。
想到这里,朱聿键悲从中来,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惨了!什么都没干,就要为莫须有的事情去死。
就在朱聿键提心吊胆之际,朱元璋终于开口,却是一点废话也没有,直接宣布了唐王一家的结局。
“老唐王朱硕熿残害子孙,人证物证齐备,废为庶人。他本人、他的妾和第五子一起赶出唐王府,不得接回。
“老唐王之子朱器墭接任唐王。小吏张书堂保护唐王父子有功,升为唐王府典宝所正八品典宝正。老唐王之母魏太妃,赐彩缎二十匹、蜀锦二十匹、玉如意等摆件六对。”
说实话,对于魏太妃的封赏,朱元璋曾短暂犹豫过。
按理来说,女子有功,多封赏其父兄。但天幕上的话,让他开始重新考虑这个问题。
女子有功,就应当封赏其父兄吗?
他记得洪武五年的时候,贵州普定府的女总管适尔和她弟弟一起入朝觐见,因为适尔在当地的认可度更高、更有能力,最终他选择了适尔做知府。[1]
再加上,他调到京城的秦良玉就是女子之身,打仗练兵却相当在行,谁也不能否认她的真才实学和累累功绩,他看了很是赞赏,而且之前的朝廷也直接给她封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