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晏衍回过头来,目光贪婪地看着她,摇了下头:“无碍了。”
话音落下, 男人猛地偏过头去,从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声压抑不住的呛咳。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直到男人咳的声音越来越小,才再次出声道:“那就好。”
没有追问,也没有叮嘱。
如同对待一个无关痛痒的陌生人。
晏衍闭了闭眼,用手狠狠抹去唇角的湿意,带着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疲惫道:“坐吧。”
秦般若摇了摇头:“不了,我就说几句话。”
晏衍重新对上她的视线,目色酸痛。
时间仿佛停滞了。
窗外的风声都似乎变得遥远。
晏衍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拳头,声音沙哑:“什么?”
她沉默了片刻,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你见过明夷了?”
晏衍呼吸霎时紧张起来,猛地抬头看向秦般若,激动、欢喜、期待,还有近乎碎裂的恐惧与祈求等等情绪,一齐在他眼中涌现出来:“没有。”
话音落下,他死死盯着秦般若的嘴唇,生怕错过任何一个音节。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秦般若的意料。她微微怔忡了一下,看着他却一时没有说话。
这份沉默,在晏衍眼中如同死寂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线微光。他眼中的期待犹如死灰复燃,瞬间迸发出炽热的火焰。有一瞬间,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
秦般若抿紧了唇瓣。
这一次的沉默,比任何一个瞬间都要漫长。
她不是看不到他眼底的焦灼渴求,但是......
秦般若慢慢收回目光,垂下眼睫,遮住了所有情绪,声音也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波:“我不希望你去打扰他。”
晏衍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眼底所有的祈求与光亮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男人双拳在袖中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锐利的刺痛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让语气听起来没有那样难堪:“我知道了。”
令人窒息的沉默再次笼罩了整个房间。
秦般若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强撑着摇摇欲坠的挺拔身躯,看着他眼中彻底熄灭的痛苦,看着他极力隐忍却依旧无法控制的湿意......心口终究还是无可避免地微微一颤。
秦般若叹了口气,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喑哑:“十年之后,等他长大我会告诉他所有一切。到时候......他认不认你,由他自己决定。”
话音落下,晏衍通红的眼眶边缘瞬间汹涌而出大片湿意。他死死咬住下颌,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滚烫的液体强压下去:“对不起,是我将一切都搞砸了。”
秦般若的心仿佛被瞬间攥住,然后又被一只冰冷的手猛地揉碎。
她闭了闭眼,没有回应。
时间如刀,命运如磨。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小九对她的感情。
她只是害怕,害怕人心易变岁月侵蚀,害怕眼前这双为她泪流的眼睛,最终会因权力、因猜忌、或因另一个“不得不”的理由,将她推向死无葬身之地。
而她,毫无还手之力。
五年前,那一场暗无天日的囚禁,彻底将她所有的恐惧演化成现实。
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她也不可能对他全然信任了。
细究起来。他们之间,又有谁真的做错了什么呢?不过是彼此都太过害怕,太过恐惧了。
一个,在帝王的掌控与至深的爱恋间辗转癫狂、自卑地试图用占有来留住爱人。
而另一个,却不相信人性,也不相信自己能够拥有那份可能摧毁一切的深情。
时过境迁,命运弄人。
他们也只是在错误的交汇点,用尽了最错误的方式去爱。
房间里再次陷入一种深不见底的死寂,仿佛连光都被吸入了这无边的沉重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秦般若的声音才再次开口,声音平静得如同终年不化的冰川,却带着刻骨的恨意与杀意:“我来找你还有一事。”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找到仡楼朔,然后......杀了他。”
晏衍想到什么,那双原本写满痛苦的眼眸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滔天怒火点燃:“是他?”
秦般若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应了声。
晏衍眼中的震惊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深渊般的幽暗与刻骨的戾气。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几乎听不见地低应了一声:“嗯。”
秦般若周身紧绷的线条放松了一丝丝,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外走去。
就在她擦身而过的瞬间,晏衍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攥住了她即将离去的手腕。那指尖冰凉,带着轻微的战栗。然而下一秒,他如同被灼烫般猝然松开,动作仓惶得近乎狼狈:“对不起,我......你要走了吗?”
秦般若顿住了脚步。她没有立刻抽回手,只是低下头,视线沿着他慌乱收回的手指,一寸寸上移,最终定格在男人脸上。一向杀伐决断的帝王容颜,此刻竟镌刻着一种她近乎乞怜的脆弱。
小心翼翼,惊惶不安......
那表情,陌生得让她胸口也跟着微微一滞。
他何曾.......在她面前如此卑微?
秦般若的目光在男人眉宇间停留了一瞬,浓密的长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眼中翻涌的复杂暗流,低声应道:“嗯。”
晏衍心口酸涩,再次低应了声:“我叫底下人准备了些......”
话没说完,秦般若抬起了眼,平静的打断他道:“不用了,我也要走了。”
晏衍一愣:“去哪里?”
“北周。”
晏衍呆在了原地。
秦般若看着他继续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出来的时候,答应过湛让。如今,也该回去了。”
晏衍只觉得眼前一黑,猛地踉跄着后退一大步,胸口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再也无法遏制,顺着喉咙深处化作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呛咳。
“咳!咳咳咳!”男人用手死死捂住唇,高大的身躯在剧烈的咳嗽中痛苦地颤抖,每一声都仿佛要震碎他的肺腑。
秦般若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微弱的波动,像是投入深潭的石子却又迅速被更大的沉寂吞没。
她等着男人咳完之后,方才近乎残忍道:“小九,你该回去了。还有......”
“这么多年过去,你也该纳妃了。”
仿佛有千钧重锤狠狠砸在晏衍心头!男人死死按住剧痛的心口,仿佛要捏碎那颗已然寸寸碎裂的心脏,可是唇角却生生勾起一抹惨烈到极致的微笑:“呵......呵呵......劳母后......费心了。”
秦般若最后的目光在他身影上一掠而过,旋即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光线涌入,照亮了她决绝的背影。
一步,一步,直到那抹衣角彻底消失在楼梯的转角。
一股滚烫的腥甜再也压不住,猛地从男人口中喷出。
“主子!” 暗庐惊骇欲绝的身影从门外冲入,一把扶住他轰然倒下的身体。
门外,秦般若步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随即毫不迟疑地抬步,融入楼下更深的光影之中。
茶楼斜侧面的屋檐上,一声带着浓浓酒气和无尽感慨的叹息悠悠响起:“啧!”
叶长歌半躺半靠,仰头灌下最后一口烈酒,唏嘘道:“当真是好狠的女娃子呀!”
这声叹息不高,却清晰无比地落入秦般若耳中。
秦般若一愣,仰头看过去。
只见叶长歌懒洋洋地从屋顶上直起身,利落地收起酒壶,紧接着,她那宽大的袖袍如同鹞鹰展翅般一挥,带着两道矮小的身影,从檐角阴影下稳稳当当地落在秦般若面前。
秦般若眼前一黑,忍不住有些恼怒道:“师叔!”
叶长歌摆了摆手,指了指身旁两个小家伙:“别朝我发火,是这两个小家伙央我来的。”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这样的距离,原本她也能发现的。可是今日见小九,到底心绪不宁,才叫她带着两个孩子钻了空子。
秦乐安低着头,满脸的心虚。
宗明夷却静静地站在那里,一张小脸如同精心雕琢的冰雪面具,找不出一丝情绪波动的痕迹。
就在秦般若心头七上八下之际,宗明夷上前一步,仰着小脸道:“娘亲别气。”
“我只是听说,山下有个陌生人,跟我长得有些像。” 他那黑曜石般的眸子清澈地映着秦般若情绪起伏的脸,“心下好奇,便想来瞧瞧。”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朝着茶楼那扇窗户方向极快地扫了一眼:“今日瞧过了,发现也没什么稀罕的。”
宗明夷脸上没有任何异色,可是这个儿子自小深沉,向来瞧不出什么表情。
她垂眸瞧了他片刻,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一毫的震动、怨恨,或者哪怕只是一点点的委屈......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