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湛让收起那点无辜的笑意,深深地望着她叹道:“你在他手里,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若不与他联手,他转头就会去寻别的人。若是如此的话,那不如由我来。至少,你还在我的眼皮底下。”
上次的交锋,秦般若也在。
可是再一次听到这话,她的心跳仍旧难免漏跳了一拍。她闭了闭眼,语气商量道:“所以,你能不能......”
不等女人说完,湛让就先拒绝了她:“不能。”
秦般若忍不住气道:“你都不听我说什么?”
湛让淡淡嗯了声:“说了,也都不是我想听的。”
秦般若气得浑身发抖,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湛让看着她愤怒的侧影,却低低地轻笑起来,甚至还饶有兴趣的反问她道:“是不是很生气?”
秦般若一声不吭,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湛让的笑意更深了,温声细语的,却说着最戳心的话:“是不是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晏衍的生死,你掌控不了。”
“宗垣是生是死,也一无所知。”
他微微叹息,觑着她幽幽道:“这种彻头彻尾的无力,很难受吧?”
秦般若眼眶通红,重重滚了滚喉咙。
湛让继续道:“所以,还觉得平淡好吗?”
秦般若猛地回过头去,猩红的眼眸死死钉在湛让脸上。
“太后......”他轻声唤了她很久没有听到的称呼,声音徐缓,“您在高处坐得久了,倦了,乏了......想寻一方清净地歇歇脚,当然可以。”
“可您若是彻底割弃这一切,那您手中所有的权力便会跟着烟消云散。”
“从此,您也只是那砧板之上......一块任人宰割的鱼肉。”
秦般若声音嘶哑:“你到底想说什么?”
湛让深深地看着她:“若生逢盛世,身居高位者能休养生息,倡无为而治,那做一普通百姓也未尝不可。”
“可在这乱世之中,以一介布衣的身份,去追寻所谓的平淡......”
湛让冷嗤了声,“只能沦为那些豺狼虎豹的棋子,生杀予夺,任人摆布......”
秦般若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
湛让叹息一声,抬手摸上她微微有些湿润的眼角,动作轻柔无比:“我也曾是这样身不由己的一颗棋子。”
“心向往之,却求之不得。”
“一次,又一次......”
他的声音变得极其低沉沙哑:“我不想再那样了。”
“太后,我也不想你再如此。”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一时无言。
湛让望着她,突然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所以,从明天开始......任何我所拥有的,都有你的一半。”
“包括财富,权力,以及......”
“皇位。”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巨大的震惊让她脑海一片空白。
“你......” 她几乎是失声惊问,“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湛让看着她呆滞的模样,唇角竟微微向上弯起,露出一抹近乎温柔的弧度:“自然知道。”
他的语气始终平淡:“我没有多少时间了。我自私地想让你陪我到最后,可又怕将你拖入这潭浑水之中,却不能保全。”
“所以,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般若,原谅我爱你。也原谅我的自私。”
“可是,我只想将我拥有的一切都奉献给你。”
秦般若嘴角微颤,呆呆地看着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湛让似乎十分享受女人这样全然注视的模样,勾了勾唇,继续道:“如今拓跋稷的人还需要我,所以无论我做什么,只要不伤害拓跋济,他们都不会反对。”
“至于其余那些人,影响不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的语调带着理所当然:“再说了,北周不比大雍。前朝便有独孤皇后,随文帝同辇登殿,执掌乾坤。”
“如今你陪我一起,也算不得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她的理智。
秦般若仍旧怔怔看着他,一动不动。
湛让缓缓起身,挺拔的身姿在摇曳的烛火下投射出巨大的阴影。他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目光带着灭顶的毁灭与蛊惑:“你不是讨厌被人这样利用吗?”
“从今天起,这北周一半的天下都是你的。晏正,还是别的谁......都不可能再威胁你。便是靠近你三步之内,就会立刻诛杀。”
“阿嚏——!”
“晏正”在门外打了声响亮的喷嚏,跟着揉了揉鼻子,酸道:“陛下当真是好大的手笔!”
只是屋里两个人谁也没理他。
湛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秦般若分毫。
他甚至没有看门外一眼,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袍袖。然后,他对着依旧处于巨大冲击下的秦般若,一揖到底。
秦般若的瞳孔骤然缩紧,下意识站起身来。
他还要做什么?
死寂之中。
湛让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如金石之音。
“朕以此身,立誓于此。”
“从今往后,朕愿与卿同掌乾坤,共守社稷。”
“若违此约,鬼神共弃!”
轰隆一声,秦般若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苍穹之上的滚雷,倾覆而下。
*** ***
“陛下,娘娘进了卢府之后,便被引上了东苑的那座摘星楼。楼阁孤悬,重兵环伺。”
“咱们的探子试了所有法子,根本靠近不了分毫。”
“最主要的是,卢弘如此张扬......属下斗胆揣测,只怕楼中那人只是个幌子。”
暗庐的声音压得极低,可在这寂静的密室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桌案之后。
晏衍一身玄黑劲装,几乎角落里的暗影融为了一体。只有烛火偶尔跳跃的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显得冷峻如削。
暗庐顿了顿,继续道:“退一万步讲,若那楼中之人真是娘娘......可周遭明哨、暗桩、机关、毒阵......百刃环伺。”
“这分明就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只等陛下亲至了。”
说到这里,暗庐向前一步,跪地劝道:“陛下,咱们刚到平邺城,什么都还没探清楚。再加上此局实在凶险,属下斗胆谏言,不如暂且按兵不动......等时机成熟......”
晏衍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劝谏,自顾自道:“拓跋让到卢府了?”
“是。”
晏衍轻呵一声,缓缓站起身来,目光望着窗外那片风雪交加、危机四伏的平邺城,幽声道:“那走吧。”
“既然他们煞费苦心地摆了如此阵仗。朕若是不接......倒显得朕怕了他们。”
第151章
秦般若的目光仍旧凝在湛让身上, 却又像穿透他,落在了某个虚无的位置。
大脑深处,剧烈的震荡感还在嗡嗡作响。
无数念头在她一片狼藉的思绪里盘旋、翻滚, 却久久落不到实处。
他这是什么意思?
用权力来诱惑她?哄骗她?还是鼓动她?
在惠讷和尚说出那谶言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思考过“权力”二字。
对她而言,这东西不过能确保自己好好活着。
或者说,活得很好。
如此而已。
也或许她早就看到了权力在这之外的意义, 不过因着身份问题, 始终不敢看、不去看罢了。
回头去看, 她一步步走到今天,好像一直都是被推着走的。
身不由己,被推搡、被挤撞,被命运的洪流裹挟......踉跄而行。
秦般若闭了闭眼,在最初的日子里, 是那个瞎了眼的老乞丐为她挡下风雪。
后来,遇到张贯之......
她主动努力了一次, 可紧跟着就被打回原形。
再后来,入宫,攀附,算计, 倾轧......
即便参与了夺嫡之争, 也不过是被逼到绝路,只为活命而已。
她的目的很简单。
活下去。
很好地活下去。
是她唯一的目标。
可也正是因为她从来没有沾染权力的想法,才会在后来被小九轻而易举地削去爪牙、设计谋算, 最终囚禁于一室之间。
什么也做不了。
她什么也做不了,就连自戕都做不了。
所以,在宗垣出现的瞬间, 一个疯狂嘶吼的念头冲了出来。
杀了他。
也杀了她。
他们都死了,或许这荒唐的一切才会重新纠正。
可是就在那一刻,腹中那个与她血脉相连的生命,极其微弱地踢了她一脚。
极轻的一下,却几乎瞬间击穿了所有的冲动和疯狂。
她终究不忍心叫这孩子不曾见过一丝天光,就跟着死去。
山上的日子很好,很平静。
从未有过的平静。
没有纷争,也没有算计。
权力在这里没有丝毫的用武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