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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晏衍松开手,退后一步:“母妃的外袍也脱下来给我吧。”
  秦般若嗯了声:“知道了。”
  晏衍十分有礼的转身避开,面朝洞外,似乎在听什么动静。
  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衣衫解落。没有片刻功夫,秦般若轻咳一声道:“好了。”
  晏衍转过身来,只见女人将一身胡服褪去,也只剩了身月白色中衣,孔雀冠早已经脱落,满头青丝散在身后,黑白分明,素净皎洁。
  晏衍垂下眼帘,接过衣服和自己的那些裹了块山石,照着洞外扔了下去。
  山风呼啸,过了许久才隐隐约约听到一声水花溅起的响动。
  这个时候,秦般若才想起骊山下方有一条细河,汇入渭河。
  如此一来,只要那些人看到了水面之上的衣服,就可能顺流而下搜寻,反而忽视了骊山中心。
  秦般若目光挪向少年背影,高大挺拔,冷肃如山。不知什么时候,少年已经能在不声不响间安排好一切了。
  视线下移,秦般若的眼皮倏然颤了下。少年下背部洇出数道血痕,都是方才他护着她留下的。
  “小九,你的伤?”
  晏衍转过身来,冲着秦般若勾了勾唇:“不妨事,上点药就好了。”一边说着,一边抬步朝着洞内走去,洞内似乎很久没有人住了,蒙了一层的尘土。晏衍却熟门熟路的不知在什么地方摸出一堆瓶瓶罐罐来,他顿了顿回过头看向秦般若:“劳母妃回避一下。”
  秦般若抿了抿唇,这些年,她同他虽然相处默契,但如今少年明显长成,该避嫌的地方确实也该避嫌了。不过......
  秦般若叹了口气,上前拿过少年手中的药瓶:“做母妃的,回避什么。再说了,你这伤哪一处不是护着母妃挨下的?”
  女人手指温凉细软,擦着手背一触即逝。晏衍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头朝着洞内走去:“母妃等我一下。”
  山洞差不多十几米长,越往里走越是幽暗。秦般若跟了几步就停下:“小九,你去做什么?”晏衍很快折了回来,手里一个包袱,里头是一件少年样式的斗篷。他将斗篷递给了秦般若:“有些小,母妃将就着。”
  秦般若怔怔接过:“这是你的?”
  晏衍点了下头:“有些年头了,勉强避避寒。”
  秦般若抿着唇接过,抬头瞧他:“你是怎么知道这里的?你曾经来过这里?”
  少年避重就轻,眸光黝黑晶亮,还带了些许感慨笑意:“碰巧来过一两次。若非当年知道了这里,这一次怕是躲不过去了。”
  十一二岁的少年是如何碰巧,才会碰巧到这百丈之上的悬崖峭壁里来?
  衣服、伤药,一应俱全。
  她从来没问过小九骊山这三年的遭遇。对于他们这些人来说:活着,就够了。
  可是如今瞧见这些,心头莫名生出了几分难以自抑的酸楚,头一次解释道:“当初本宫将你扔到这里来,是因为费度是本宫的人。再加上那个时候你进了皇后的眼,倘若不将你扔出来,怕是会误了你的性命。”
  洞内光线晦暗,勉强透进来的天光也仅仅止步在十步之处。剩下的,都被黑暗悄无声息地吞噬。
  他就曾经在这黑暗之中,度过数个日夜。
  如今轰隆一声巨响,就好像时间被巨弓拉着向前,眨眼就到了多年后的今天。
  有一个人立在光里,静静地看着他。
  神色哀伤,目光关切,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了。
  有什么好哭的呢?
  晏衍笑着望向她:“母妃不用解释,我不是小孩子了。当时情形如何,我都知道。并且,费将军也很照顾我。”
  山洞内倏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外头噼里啪啦地暴雨声。
  原来方才那声巨响,不是幻象。
  打雷了。
  一道接着一道,声势隆隆,似是要将骊山都劈成两半。
  秦般若将斗篷简单裹了,垂了垂眸子低声道:“转过身去,把衣服脱了。”
  晏衍应了声,乖巧的转过身去坐在一处岩石上,将最后一层单衣利落脱下:“劳烦母妃了。”
  折腾了这么半天,汗液早已经将衣服同伤口粘连到一起。撕扯下来的瞬间,秦般若瞧着都疼,可是少年却连呼吸都没有错一下。
  秦般若收拢心神,看向少年背后的伤口。
  共有五处,肩胛一处,腰背两处,侧腰还有两处。
  秦般若扯了块中衣上的干净布条,蘸了些药酒,低声道:“忍着点。”
  “嗯。”
  药酒擦上去的瞬间,晏衍的呼吸陡然加重了许多。
  肌肉紧绷,僵硬遒劲,本就流畅的肌肉线条更加紧实有力。
  “疼吗?”秦般若连忙停下,偏头看着少年侧脸,声音也低哑下来,带着含混的温柔。
  晏衍背对着她摇了摇头,声音发闷发沉,似乎隔着很远似的:“不疼。”
  秦般若嗯了声,重新上手,不过这次动作明显更加轻柔了许多。可是仍旧每擦一下,男人的肌肉就紧张得跳动一下。
  秦般若不自觉地翘了下唇角,细声叹道:“母妃发现每个人的痛感差别真的好大。很多人伤一点儿就疼得大喊大叫,而有的人断了脖子都没有动静。”
  话音落下,洞内又是一片安静。
  只剩下山洞外风雨呼号。
  晏衍终于放松了背后的肌肉,从胸腔里发出低低的笑声,沙哑好听:“母妃,你这是什么冷笑话?”
  药酒擦完之后,才清晰地显出少年后背的伤势。
  刀口最深的位置,约有一寸。血肉外翻,看起来十分恐怖。
  秦般若垂眸盯着那几道伤口,眸色阴沉,语气却轻松道:“还不是瞧我们九皇子的忍耐度有感而发。这样重的伤势,竟也一声不吭。”
  晏衍偏过半边脸,黑黝黝的眸子对上女人的目光,格外认真:“母妃已经替儿子疼了,儿子就不疼了。”
  少年的声音沙沙哑哑,在这逼仄的洞中辗转回旋,竟多出些许的温和好听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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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老皇帝很典,但他已经到淘汰赛的末端了。更何况,男人全靠衬托。你们感受到甜了嘛?
  第14章
  洞外风雨如注,晦暗不明。
  两人一坐一立,阴影交叠、各有城府,却在这目光交汇之间生出从未有过的亲近来。
  秦般若拍了下他脑袋,语气如常:“行了,什么疼不疼的。本宫瞧你是真的不疼。转过去,别乱动。”
  晏衍应了一声,目光重新望向嶙峋的山壁,努力忽视身体的其余感知,心却颤了又缠。
  等再开口的时候,声音已经恢复如常了:“这次的布置,皇帝怕是不止默许那么简单。”
  秦般若也猜到了。
  但她却始终没有想明白:突然之间,皇帝为什么会默许甚至安排人......对他们两个痛下杀手?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她没有出身,没有名声,所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的宠爱。皇帝若真是想要她死,一杯毒酒就可以解决的事情,为什么非要用刺客这种不入流的手段?
  难道......是试探?
  试探她是否像这两年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野心?
  可为什么突然会要试探?
  试探之后,他又想要做什么?
  秦般若抿着唇,猛然想到一个可能:“皇帝身体不行了?”
  这几年章平帝的身体每况愈下,尤其和陈皇后复合之后的这两年。他每月里呆在陈皇后的殿里更久了些,来到她这也不再像之前那样索取无度,一年下来也不过三四次。
  其实她早有猜测,也早有准备。本以为这狗皇帝的身体起码还能撑个三两年,如今怕是比她想的还要差。倘若真的就是这一年半载的事情了,那如今狠下心试探她......甚至除掉她,来为皇后和太子铺路也正常。
  想到这里,秦般若歪头看向晏衍:“本宫倒还罢了。若是要扫除后患的话,不应该是想着除掉你吗?”
  晏衍:......
  晏衍叹了口气,无奈道:“所以,我如今同母妃一同落在这里。”
  “也就是说,这一次刺杀倘若能除掉我们就罢了,除不掉......接下来就是明牌了。”一边说着,秦般若一边抹好了药,扯过中衣撕下几条细带,撕撕拉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晏衍应了声,刚要说话,突然背后温热的体温靠了上来,手掌贴着后背伤口绕到腰前,晏衍差点儿弹跳起来:“母妃?”
  秦般若随意地嗯了一声,带着绑带交叉了一圈又回到背后,打了个结:“倘若这样的话,后面你有什么打算?”
  血腥味带着馥郁的檀木脂香,来了又去,挠人勾肺。
  晏衍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浊气:“回去。”
  秦般若顿了顿,半俯着身子瞧向少年侧脸,下颌咬紧,轮廓分明冷硬,明显是少年意气。她叹了声,提醒道:“回去的话,皇帝怕是更加容不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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