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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佛陀金像巍峨高坐,阿难迦叶侍立两侧,十八罗汉法相森严。秦般若跪坐在众佛之下,嗤笑连连:祈愿若真的有用,秦般若定然每日在佛前祷告赶快国丧。
  窗外风声紧呼,月光不显,似乎已经过三更了。
  秦般若动了动膝盖,她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了,也不知道外面那监视她的老虔婆睡了没有。正在她想着要不要坐起来的时候,供桌底下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秦般若心下一紧,却没有喊出声来。片刻功夫,供桌下垂着的金色布帘被掀起,露出一张不久前才见过的可怜小脸来。
  一大一小两个人对视半响,谁都没有出声。
  “咕噜”一声,倒是秦般若的肚子先响了起来。
  晏衍才终于从她那半边巴掌印的脸上,挪到她的肚子上,迟疑了一会儿,慢腾腾地从供桌底下钻出半边身子,将怀里的半块烧鸡拿出来:“吃吗?”
  秦般若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看到这个小崽子,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倒是看着他身后的供桌:“这里有密道?”
  晏衍瞧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又慢吞吞地缩了回去。
  秦般若趴着身子往前一把抓住他,声音带着些许的急促:“这里通往哪里?”
  晏衍歪着头瞧她,眼里带着些许的恶意:“贵妃娘娘希望通往哪里?”
  秦般若没想到这个小崽子这样敏锐,她压低了声音试图恐吓道:“皇帝若是知道行宫有密道的话,怕是会将你扔进计都楼里严刑拷打。”
  晏衍哦了一声,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恃无恐:“那贵妃娘娘也就再也不可能知道这里会通往哪里了。”
  秦般若:......
  秦般若深吸一口气:“好,那你告诉我行宫密道图,我就给你在陛下面前保密。”
  晏衍慢悠悠地啃了一口烧鸡,乜了她一眼:“秦娘娘,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
  秦般若差点儿被他气笑了,这个小混蛋不信她。
  秦般若继续吓唬他道:“你若是不说,本宫自然还有一千种办法逼你说出口。如今不过是瞧着你年纪小,想同你好生商量。”
  晏衍半点儿不为所动,重新低头啃起了他的烧鸡。这烧鸡酥香软烂,鲜味醇厚,时不时的飘到秦般若鼻尖,激起一连串的咕噜声。
  等晏衍将烧鸡都啃完了,才抬头看向她:“让我养在你的名下。”
  秦般若:???
  秦般若怀疑自己听错了,松开他的衣袖,摊着手指了指自己:“你这样聪明的人,难道还没看清我在宫里的位置吗?”
  晏衍黑黝黝的眼睛直直地咬住她的目光:“知道。可是宫外的人,不知道。”
  秦般若眨了眨眼睛:“什么?”
  晏衍深深地看着她:“贵妃祸国。有多少人诅咒您,就有多少人想要为您效力。带我回宫,我就告诉您整个行宫的密道图。”
  秦般若终于明白了这个小崽子的野心,她也敛了面上的嬉笑之色:“在这里,你可能只是被欺负,但还有一条命活着;可如果跟本宫回宫的话,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了那四四方方的宫城里。”
  晏衍盯着她摇了摇头:“他们不会让我活太久的。左右都是个死,为什么不去拼上一拼?”
  秦般若藏了两年的恨,就被这少年轻巧的一句话给重新挠了出来。她闭了闭眼:“好,本宫答应你。但是现在不行,本宫会另找时机。”
  晏衍瞧了她半响,板着一张看不清面目的小脸认真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天光大亮,秦般若睁开眼的瞬间生出些许恍惚,她好像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样安稳了。
  “绘春。”
  绘春一早就在外间等着了,听见秦般若叫她,连忙带着人进来欢喜道:“太后醒了?”
  秦般若按了按眉心:“什么时候了?”
  绘春拢起帷幔,扶着女人起身笑道:“已经巳时了,太后可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了。陛下早朝之后又过来了一趟,瞧您还在睡着,又守了半个多时辰才走。”
  秦般若怔了一会儿,问道:“昨晚陛下什么时候走的?”
  说到这里,绘春语气都有些疼惜了:“陛下子时三刻走的,卯时去的早朝。满打满算,睡了不过两个时辰。”
  秦般若顿了顿。一时没有说话,慢慢起身去了后面的浴堂殿。池中引的是温泉活水,最是舒筋解乏。秦般若褪下一身寝衣,露出温玉一般白腻的肌肤,削肩细颈,瘦腰丰臀,如同春日里摇曳生姿的白玉兰,丰润多姿。只剩下一件牡丹红的小衣轻轻巧巧地挂在颈上,将白衬得更白,红衬得更艳。
  绘春落后一步,看得咽干口燥。这么多年了,主子的身子却似乎更美了。不过......小腿那里似乎有一点儿格外的红,绘春眨了眨眼,没等再细看,秦般若已经入了水里。
  秦般若靠在池边,檀臂支颐,温泉里蒸腾出的白雾慢慢笼到她的眉上、眼上,朦朦胧胧之间带着撩人的凛冽:“今日早朝有什么事吗?”
  绘春连忙收敛心思,笑道:“大喜事!那帮子人终于消停下去了!!早朝礼部侍郎高星汉上奏说祖宗法制应适时而动,人殉有违天和,提议废除朝天女殉葬制。”
  秦般若神色慵懒不见任何意外之色,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绘春得到回馈,声音更加雀跃了起来:“高星汉说完之后,陛下没有吭声,满朝文武也没有一个人吭声。足足沉默了半盏茶的时间,陛下才出声反问道:‘诸位爱卿都没有异议吗?’”
  “满朝文武就跟商量好了似的,一齐跪下。”说到这里,绘春站直了身子,学着那些人的声音:“‘臣等无异议。’”
  绘春甫一说完就直接笑出声来:“叫他们还天天盯着您,这一回,奴婢看他们哪一个还敢对您动手!”
  秦般若却没有任何喜色,低声喃喃道:“妥协得太快了些。”
  “什么?”
  秦般若摇了摇头,问道:“皇帝如今在哪呢?”
  绘春笑声霎时收住,声音有些谨慎和斟酌道:“方才小春子回来说,陛下传了张贯之大人入内。岭南的事情,怕是要落在......张大人头上了。”
  雾气凝成的水珠顺着睫毛落下,秦般若愣了下,才慢了半拍的点头:“他去,哀家也放心些。稍后你挑两个得用的......”
  “罢了,点了人他也未必肯用。怕是还要疑心哀家想在其中要做些什么。”
  秦般若慢慢闭上眼,声音穿过雾气嗟叹而去:“就当作不知道罢。”
  第5章
  “母后昨晚睡得可好?”
  新帝转过屏风,就瞧见秦般若坐在临窗的炕沿上出神,女人一身素白常服,鸦青色暗云纹腰封裹紧了细腰,鬓间只斜簪了一支和田青玉垂珠步摇。纤指轻轻捻动着去岁进贡来的伽南香念珠,身子随意地倚在榻上,唇角含笑,素净温雅就像玉雕成的观音一般。
  秦般若回过神来,连忙招手笑道:“还说呢!一觉睡到巳时。哀家都好久没有睡这样沉了。”
  新帝着了身玄色织金箭袖衮服,将身姿衬得挺拔硬朗,肩宽腿长。尤其是腰间两寸见宽的玉革带,更显得男人脊背笔直,腰身精窄。
  少年遗传了先帝的好样貌,十八岁的轮廓已见龙章凤姿,却又比先帝更加精致冷俊。一张芙蓉面,一双丹凤眼,几乎夺尽了天地生灵的造化灵气。可是眉峰如刃,凤眼幽深,薄唇也总是抿成细刃,倒把昳丽的眉眼压出三分峭寒来。
  隔着一张小叶紫檀梅花式的桌几,新帝自然地坐到她身侧,面上虽然不显,可神色明显愉悦了很多:“那看来儿子还是有些用处的。”
  秦般若忍不住笑道:“哪个敢说皇帝没用?哀家首先就饶不了她。”
  绘春捧了茶盏上来,放到新帝一侧的桌几上。
  桌面上还放着一本倒扣着的《常陵游记》,两叠糕点。一道松子百合酥,一道茯苓膏。松子百合酥没动,倒是茯苓膏被人用了一口又放回了最上面的位置。
  男人眸光微动:“母后在瞧徐常龄的游记?”
  秦般若点头笑道:“整日里闲着也是闲着,不过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新帝抿着唇转了转手上的寒玉扳指,掀唇道:“等翻了年,朕陪母后去行宫住一段时间。”
  秦般若笑道:“皇帝每日里政务繁忙,哪里能陪着哀家偷闲。哀家想着过了年去大慈悲寺住一段时间,也算是散心了。”
  新帝沉吟半响:“大慈恩寺虽说不远,但到底在长安城外。如今局势还未完全稳定,朕不放心母后一个人在那里。”
  秦般若叹了口气:“那就再过些时候吧。”
  新帝却似乎不想看到秦般若面上忧愁,出声道:“母后若是想去,朕稍后给辛睿明、戎开霁他们交代一番,明日就陪着您一起过去。”
  秦般若忙道:“马上就年下了,各州府的折子只怕断不了。皇帝哪里还有空再陪哀家出去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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