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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秦般若哦了一声,慢条斯理道:“那就不必担心了,小九心里有数。”
  夜已经很深了,青鸾铜灯在紫檀雕云龙纹嵌玉石座屏风上左右摇曳,窗外寒风一晃,阴影一瞬间拉长又簌地扑灭。
  殿门吱呀一声,发出细微的响动。
  一道修长的身影从门外慢慢入了内,转过屏风,一直走到内室才停下。
  内室只留了两盏铜灯,光线微弱却不昏聩,柔柔地笼在最里面的金丝帷帐中。帷帐四周都落了下来,其实瞧不太清什么,就连身影都看得隐隐绰绰,可是男人却一直站在那里瞧了很久。
  绘春在殿外不停地跺脚,新帝一个人进去很久了。二人虽说有着母子名份,但终究不是亲母子。若是传出去,让那些龌龊的人听了,怕是又得编排闲话了。
  正在绘春焦头烂额的时候,殿门从里打开,男人重新走了出来。
  绘春匆忙跪下,低头瞧着金砖之上男人的乌皮衮龙六合靴,不敢多看。
  “母后什么时辰睡下的?”
  相比前些年少年般的清朗声音,如今新帝的嗓音越发低沉寡淡,摸不清情绪。
  绘春连忙道:“戌时一刻睡下的,今夜还算安稳。”
  新帝应了声,抬脚就走:“好好伺候着吧。”
  话音落下,内殿突然传来一道若有若无的呻吟。绘春正在凝神细听,人还没反应过来,新帝已经挟着寒风闯了进去。
  穿过正殿,几架上的青鸾灯台烛火猛地一下蹿高,又扑地熄灭。
  室内陡地陷入黑暗。
  新帝却没空管这些,径直走到床前猛地掀开帷帐,只见秦般若已经再次陷入了梦魇之中,双手深深掐进团凤锦衾里,额头冷汗几乎浸湿了乌发,脸色苍白,贝齿死死咬着下唇,渗出明显的血珠。
  晏衍面色阴沉得厉害,可是动作却轻柔地将人抱起,顺着后背低低安抚:“母后,没事了。”
  女人身体冰凉,没有任何反应。
  绘春一行人紧跟在身后,还没进入内室就听到新帝一声厉喝:“把傅长生叫过来!”
  绘春连忙转身向外道:“来人,去请傅医正过来。”
  “不......不必了。”一道虚弱的声音缓缓插了进来。
  秦般若慢慢睁开眼睛,眼里还有仓惶的恐惧,额头汗湿了一片,乌发丝丝缕缕的黏在鬓边,如同初春苍白无力的玉堂春。
  新帝眸色发沉,却压抑着脸上的冷厉之色,哑着嗓子柔声道:“母后,你醒了?”
  秦般若的眸色终于聚焦到男人脸上,一副刀削斧刻的好样貌,冷眉俊目,有几分像先帝,却又不像那人那样笑里藏刀。
  冷冰冰得让她安心。
  女人剧烈跳动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勉强勾了勾唇:“如今什么时辰了,怎么还过来了?”
  新帝连忙将人扶靠在身后的引枕上,动作小心又温柔,好像她是一块精美易碎的定窑白瓷:“还不到子时,儿臣想着下午没来给母后请安,就顺路过来瞧瞧。”
  男人一身玄色螭纹衮龙袍,腰间束着两寸宽的朱红玉带,勒出劲瘦的腰肢线条,饱满有力。
  束发未冠,鸦青的鬓发垂于两侧,似乎笼了层经夜赶来的霜寒,冷峻料峭。不过扶过来的双手却滚烫有力,隔着一层中衣都能感受到新帝炙热的体温。
  秦般若一向体寒,碰触到的瞬间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垂了垂眼,摆手示意他坐到床前圆凳上,叹道:“不是什么大事。倒是你,没请安就没请安罢,如今这么晚了还跑这一趟做什么。”
  新帝立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没有坐下,反而撩起衣袍砰一下跪在了填漆描金拔步床沿。
  绘春带着身后宫人吓得也手忙脚乱地跪下。
  秦般若也愣住了,瞧了瞧他,又抬头给了绘春一个眼风。绘春低下头,悄无声息地起身带着众人重新退了出去。
  等殿内再次安静下来,晏衍才直勾勾地盯着秦般若,缓缓开口:“母后,太医说您心事郁结,气血滞涩,方才神魂不安、噩梦连连。”
  “您怕什么?”
  秦般若对上他的视线,一时有些失神,牵了牵唇角:“哀家哪里怕什么?不过是先帝那个老东西死了都不放过哀家罢了。”
  晏衍顿了顿,黑漆漆的眸色如同深渊之下浩瀚无垠的大海,幽静沉暗:“所以,您还是害怕儿子最终会妥协……”
  “会遵循祖制让您给那个老东西殉葬。”
  “是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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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玉漏滴到三更了,冷津津的月光落下来,照得满室皆白。
  秦般若摇了摇头,将手放到男人头上揉了揉,叹道:“不是。哀家知道你不会的。”
  新帝微不可见地蹭了蹭女人掌心:“那母后在害怕什么?那则批言吗?”
  秦般若呼吸停了一下,仍旧摇头:“不是。那不过是荒谬之言罢了。哀家......”说到这里,女人顿了顿,“不知为什么,总感觉还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可能会发生。”
  新帝慢慢拉下她的手腕,双手交叠将女人手指握于掌心,双眸深深望着她:“不管有什么事情,儿子都在。”
  “母后,朕走到这一步,就不会再让母后受一点儿委屈和伤害。”
  满室静籁,只有男人絮絮说着的嗓音,如同深林之中的幽泉击石,低哑磁性,认真诚恳。
  秦般若心下一暖,眸光也变得越发温柔起来:“母后知道。”
  青铜台上的烛火还在倏忽间明灭闪动,照在屏风上映出两道交叠相错的身影,别样宁静。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只有案上狻猊香炉窸窣燃烧的声音,白雾袅袅,却还未及帐中就又簌簌散去,只留下檀香木同琥珀交叠的幽幽暖香。
  新帝垂了垂眸子,似乎想起什么道:“那陈思训,母后赏了也就赏了。只是依儿子的意思,合该灭了九族。杀一儆百,那些人才算彻底安分下去。”
  秦般若摇摇头,从他掌心抽出手来,面色也变得严肃起来:“死一个陈思训,他们就已经老实了。若是逼得太紧,怕是会适得其反,反受其殃。”
  “你刚刚即位,前头已经杀了不少。现在若是还沿着之前那样,剩下的人......怕是这心就安不下来了。”
  新帝嗤了声,漆黑的瞳孔慢慢浸出寒意来,语气幽幽道:“可如今他们又安分下来几分?”
  秦般若一时沉默。
  新帝神色淡淡,继续道:“这些人不好好收拾一番,是不知道疼的。母后放心,儿子有分寸的。”
  秦般若不再坚持,只是道:“你且看着处理就是了。”
  新帝应了声,抬头瞧着女人柔声道:“时候不早了,母后早些歇息吧。”
  秦般若点了点头:“你也早些回去。”
  新帝摇头:“我在这里守着母后,等您睡着了我再走。”
  秦般若愣了片刻,颇为几分不自在道:“不必,你明日还有早朝,叫绘春进来守着就行。”
  新帝没有说话,只是直勾勾地望着她,薄唇绷成一线:“儿子不放心。”
  “儿子就在外间守着。您若是需要,就喊儿子。”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给秦般若提了提被角:“母后睡吧。”
  说完,直接起身放下了金挂钩上悬着的帷幔,自己则退回到屏风之外的桌前坐下,拿着小铜火箸儿拨了拨香炉里的香料,安静守礼。
  秦般若坐在床上呆了一会儿,瞧着投在屏风之上的阴影,叹了口气:“难为你了。”
  新帝勾了勾唇,声音低哑道:“母后同儿子说这话,是要与儿子生分吗?”
  秦般若轻笑一声:“好了,哀家不说了。”
  新帝低声道:“母后快休息吧。”
  隔着重重帷幔,秦般若又瞧了帐外的新帝一眼,心下百转千回。
  见到小九那年,她刚从冷宫里出来,身子也彻底坏掉了。
  明面上瞧着是重得了皇帝的怜惜,可实际上却不过帝后二人荒唐的挡箭牌。尤其对于皇后而言,一个不能怀孕并且听话貌美的妃嫔,实在好用。
  更何况,帝后鹣鲽情深,早已成为天下楷模。
  于是,秦般若就在这帝后逗弄鸟儿的情况下,艰难求生。
  并且一步步收养了行宫里被冷落嫌弃的小九。
  几度风光,几度落败。
  到最后这几年,她做皇后的狗,小九就做太子的狗。
  母子二人,说不清谁更惨一些。
  刚开始,秦般若利用他的成分居多。可是时间久了,总忍不住多了柔软和情分。
  毕竟在这漫漫深宫,除了这个少年再没有人会红着眼跪在榻下给她上药:“母妃忍着点痛。”
  也没有人会在她恨得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仰着头看她:“母妃别怕,还有儿子。”
  秦般若闭了闭眼,慢慢将身子沉入衾被中。本以为会很难睡着,可是似乎没有一会儿的功夫,就昏昏沉沉入了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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