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这是女儿出嫁的第一个新春,先前明谣已与郑婌君说了,她与应琢将在大年初一一起回府。看着这满院的大红灯笼,明靥心想,她那个姐姐应当还未同明萧山与郑婌君提起,自己与应琢将要和离之事。
明靥一面落笔,一面阴暗地心想。
不和离才好。
不和离,便会痛苦一辈子。
就像她的阿娘。
那……应琢呢……
一想到这儿,少女右手所执的笔仿若抖了一抖,豆大的黑墨倏然落在素纸之上,登即便晕染了整片。
她摇了摇脑袋,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驱散。
应琢如何,与她何干。
他不过是自己那一把好用又顺手的刀罢了。
再听到关乎应琢近况,便是他请命离京的消息。
年关未至,新春尚未过,他便向圣上请命,镇守西关。
这一仗来得急。
外寇作乱,来势汹汹,此时有人自告奋勇,圣上自然应允。
应琢离京时,明靥并未去送他。
而对方似乎也下了某种狠心,未给她留下任何书信。
甚至连一句话都未曾留下。
应琢离京的第一个月,盛京迎来了春节。
全京都上下一片喜气洋洋之色,年关的那一场大雪,昭告着来年是个丰收的好年。
应琢离京的第二个月,明谣又回了一趟娘家。
明谣只在郑婌君身前哭诉,道自己如何思念新婚郎君,郑婌君抱着她只心疼地温声安慰,并不知晓其中具体缘由。
但不知为何,再看着明谣那张满是怨恨的脸,明靥心中竟不觉得有多少畅快了。
应琢离京的第三个月,院内的花草树木开始重新抽了芽。
在任子青的提议之下,她以“妙笔公子”为署,开始重新在集市上兜售《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下册。
应琢离京的第六个月。
她凭着《一树梨花压海棠》下册,赚得了一笔不小的横财。干是抄写无用,在任子青的支持之下,明靥于城南租得了一个小铺子。起初,她与任子青雇人抄写此书,而后又渐渐不满于人力所抄写的迟缓进度,他们开始刊印兜售。
也就是在这个月,她成功与陶家退了婚,与陶微朝彻底“分道扬镳”。
……
应琢离京的第十个月。
她开始后知后觉地想他。
……
这个冬天是有些许难熬。
入夜之后,明靥的脑海里,总是会不自觉地浮现出那一道身影。
对方身形修长,立于怀玉小筑的那一棵梅树之下,似乎听见她的脚步声响,男子侧首,回过头来看她。
梦中,那人的面容并不是很清晰。
但说也奇怪,单单只凭借着那一道颀长清瘦的背影,明靥竟如此笃定——她梦中之人,就是应琢。
起初,她并不觉得这有什么。
毕竟自己活了这么大,也仅仅与之一人有过纠缠瓜葛,二人在一起的时间说多不多,可说少到底也不算少,应琢偶尔出现在自己的梦境之中,其实倒也不算是什么稀罕事。
但后来一日——
她做了个春.梦……
梦里,将自己压在身下之人,便是早已离京的应琢。
她吓得自睡梦中惊醒,看着窗外寂静的明月,忽然心跳得飞快。
也就是自这一天开始,明靥终于开始审问,自己对应琢究竟是何种心意。
是单单的利用,或是……
她忽然很烦躁,那烦躁似是写到脸上一般,便是任子青见了,也吓得躲她好远。
直至一日,明靥又自春.梦中惊醒。
梦里,男人修长的手指抚摸过她的脸颊,因是常年在外征战的缘故,他的指腹还稍稍有些粗粝。
紧接着,那手指抚过她的脖颈、锁骨……她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颤栗。
她双臂环住男人脖颈,动情地亲吻着。
便就在他即要进入的那一刻,明靥紧张地转醒了。
也就是这一刻,明靥几乎确定了自己的心思。
——因为她醒来之后的第一反应竟是,此刻自己再昏睡过去,要怎样做,她才能将上一个梦境接上。
她开始想念应琢的……身体。
……
任子青近些天也不大对劲。
对方不知是在准备着什么,一连好几日也见不到人影,再见到他时,对方竟吞吞吐吐,一时脸还红了。
而这段日子阿娘的状况,也明显开始好转。
她开始能撑着于榻上坐上好些时候,也在明靥耐心的引导之下,开始简单地发出几个单音。
她最先说出口的,是那个“儿”。
一句“饿而”卡在喉咙里,妇人憋得整个额头都是汗,好半晌才将这个字咬出来。后来,明靥才发现,阿娘想发出声的第一个词,是“女儿”。
冬风又开始吹落,庭院内一阵梅影纷纷。
渐渐地,阿娘学会了唤“女儿”“璎璎”……
应琢离京的一整年。
盛京又迎来了年关。
忽然,一道捷报传入京城,应琢率军击溃敌寇,连连收复西关三座城池,大挫敌军锐气,班师回京。
他高坐于马背上,身后是泱泱大军。
天色难得放晴,灼灼日影披落在他周遭,男人并未着盔甲,反倒是一身雪氅,那清润漂亮的眉眼之中,亦是清雅的文人之气。
道路两侧,百姓歌颂着,他的丰功伟业。
那些歌谣顺着隆冬的风声传入湘竹苑。
一声声,听得明靥笔下一顿。
她这才发觉,自己已整整一年,未曾有过关于应琢的任何消息。
这整整一年,对方镇守西关,二人之间未曾传过任何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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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064 “应二公子,恭喜啊。”
应琢回京, 军功赫赫,圣上龙颜大悦。
归京未有多久,应府之内, 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接风宴。
明家作为应家之姻亲,自是要拖家带口地出席。
待应琢回至府中,所做的第一件事, 便是前去问母亲安。
寒风猎猎, 扬起男子雪色氅袍,他快速翻身下马,朝院内走去。
仆人恭敬相迎, 纷纷唤着“二爷”。
一整年未归京, 他的肩似乎愈宽阔了。
远远地看见二哥, 应会灵欢喜唤了声“二哥哥”,如一只雀儿般迎上去。院内风雪虽停了,可廊檐之上仍有些许积雪未融,冷风一吹, 雪水便自飞檐上坠落, 哗啦啦地坠在人衣角边。
应琢拂了拂衣裳雪珠,朝座上恭敬拜身。
“母亲,兄长。”
老夫人抬手,忙允其入座。
下人奉来茶水, 茶尚还是温的,悠悠热气升腾而上,母亲关怀的过问声已然入耳。
老夫人年纪大了, 已不盼他再如何建功立业、光耀门楣,开口第一句便是,西关凶险, 二郎可有受伤。
战场之上刀光剑影,受伤自是常有之事。
应琢将茶盏放下,目光迎上母亲担忧的神色,缓缓应了声:“母亲放心,孩儿未曾受伤。”
老夫人这才长舒一口气。
几经寒暄,母亲又提起屋里头他那个“夫人”起来。
应琢这才知,整整一年,明谣并未签下那一份和离书。
便是连母亲也不知晓,他要与对方和离之事。
老夫人并不知二人关系破裂,仍是在苦口婆心。
“二郎你离京得匆忙,又是前去西关这等凶险之地,刀剑无眼,罔论你再如何小心,总得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再者,明谣那丫头婚后便独守空房,一个人也可怜得紧。听母亲一句,此次回来后,多在府中待一些时日,你年纪不小了,总得为我们明府添上个一儿半女不是?”
大嫂身子不好,兄长不愿纳妾。
这绵延子嗣、传宗接代的重任,也就如此落在了应琢身上。
应琢轻声应着,面色恭顺,却是左耳朵进右耳多出。
兄长坐于对面,忍不住多瞟了他一眼。
老夫人语气间多了几分埋怨。
“二郎,你好好与母亲讲,你可是不喜欢那明氏?”
时至今日,应琢也不愿再瞒着母亲,如实答:“儿子与她,是奉旨成婚,谈不上喜欢。”
“你呀……罢了。”
老夫人叹息片刻,却见二郎正襟危坐于座上,寒风倾摇着,他的神色恭从,可眸底光影却愈发清冷。
她隐隐察觉到,虽仅是离京一年,可自己这个二儿子,与先前却大不一样了。
究竟是哪里不一样。
她这个母亲竟也瞧不上来。
他的面色温和,眼底的神色却是冷的,清浅的眸光,似是被西关的寒风吹得凉透了,浸满了涔涔风雪。
母亲于座上喟叹:“你若不喜欢那明氏,便早些与母亲说,母亲再为你相看旁的姑娘。到底你与她是圣上赐婚,明面上的工夫还得多做做。至于其他的……男人有个三妻四妾最是正常不过,你若是看上了哪家姑娘,便同母亲和你兄长说。添一房美妾,总归也只是添一副筷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