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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应琢截下明谣又重新扇来的手,因是药效发作,他声音有些喑哑,可面对明谣时,又恢复了些往日的清冷。
  他道:“你……明谣,此事不怪她,全是我一人……”
  “是她勾引你!”
  “是她在勾引我的夫君!应郎,此时此刻,你还要护着她?!”
  “姐姐莫要这般说,”明靥自男人怀里抬起头,“姐姐虽与姐夫成婚了,可自幼母亲便教过我们,身为正室,一家的主母,可千万不能善妒。”
  正说着,明靥的脑海中,不禁浮现起幼时,母亲于耳旁一遍遍所重复着的话语。
  “璎璎,要和善。”
  “璎璎,要谦卑。”
  “璎璎,要包容。”
  “璎璎……”
  是啊。
  身为正室,对凭空冒出的妾室,自是要和善包容。
  这不正是当初,郑婌君所“教给”她母亲的么?
  明靥看着眼前神色灰败的长姐,只觉心中一阵畅快。所幸有应琢的衣袖将她护着,不然她真怕自己会叫对面看见自己上扬的唇角。少女抑制着声息里的笑意,尽量不使自己笑出声:“姐姐,你怎么可以如此说姐夫。”
  “你虽与姐夫成婚,可娶妻之后还可以休妻,即便是不休妻,还可以纳妾……”
  就像明萧山那样。
  抛弃自己的糟糠之妻,转而另纳郑氏。
  其实男人有个三妻四妾,确实很正常。
  但令明靥愤恨的,在明萧山纳了郑氏之后,先是将郑氏抬作了平妻,而后竟贬妻为妾,将她的母亲丢至后院!
  贬妻为妾……这对一个女子来说,是怎样残酷的羞辱!
  寒冬腊月,母亲生了一场大病。
  明萧山对其不闻不问。
  或者说,他甚至希望,那个后院里的女人死了。
  死了才好,死了便不会扰到他的新欢,便不会惹恼了与他花前月下、恩恩爱爱的郑夫人。
  母亲的痛苦,她见得太多太多。
  倘若不是在这世上还有一个女儿,明靥心想,母亲或许撑不到这一日。
  从前的林禅心,早已随着明萧山的变心,而逝去了。
  听着明靥佯作惊惶的话语,明谣愣了一愣,旋即,她反应过来。
  ——这是她的报复。
  这是她手段卑劣的报复。
  而她的夫君,她所以为的那个正人君子,此刻正清风霁月地立于一侧,几乎是默许了那个贱人的话语。
  是啊,男人娶妻之后,还可以纳妾。
  即便是不纳妾,还可以另养外室。
  那些所谓的、律例之内的条条框框,总是对男人太宽容,太宽容。
  明靥推开身前之人的手。
  应琢仿佛还在担心她会受伤,直至她眼神示意过后,才终于收了手。
  明靥缓步,走至姐姐身前。
  她眼瞧着,身前模样绝望的少女,叹息道:
  “姐姐理应清楚,姐姐与姐夫之间,不过是一纸皇恩。”
  “姐姐,和离罢,这样彼此都体面些。”
  第62章 062 “抢姐姐的东西,可真是有意思……
  和离。
  轻飘飘的两个字, 落在明谣耳中,骤然开始发烫。
  更令明谣震惊与愤恨的,这样的话语, 竟是从她那个庶妹口中说出。
  那个贱.人生的、哪哪儿都比不上她的庶妹。
  凭什么!
  明靥是强撑着意识说出这句话的。
  在谁出这句话后,她如愿地看见,自己那个自诩骄矜的长姐, 面色骤然一变。
  紧接着, 她的神色变得万分狰狞可怖。
  在昏倒的前一瞬,明靥好似看见,明谣张牙舞爪地冲上前。对方长长的指甲划破黑夜, 不知朝着何人愤怒划来。
  再一转醒, 已是翌日天明。
  ……
  明谣回到怀玉小筑, 大闹了一场。
  所幸怀玉小筑一贯清净,平日里没什么闲人,门扉又紧闭着,这才未让这一出丑事外扬千里。
  明靥只知, 那一日, 明谣在应琢面前骂她骂得很难听。
  而后,她便被罚跪了祠堂。
  当窦丞又一次前来,给她送自怀玉小筑传来的信件,听到明靥的问询声时, 窦丞道:“是夫人自己去的。”
  是明谣主动去罚跪了祠堂,试图以此来博得自己夫君的同情。
  而桂花酥之中的迷春散,也被应琢查了出来。
  那日迷春散的药效很烈, 明靥回府之后,卧床了整整三日。而后京城又落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的雪花, 将天地之间覆得一片银白。
  应琢是踩着厚厚的积雪,步入祠堂的。
  明月高悬,应家祠堂大门敞开着,祠堂内的烛火拖出一道细长的人影,又被明月轻笼着,落在地上。
  他披着一件银狐色氅衣,脚步落在地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明谣听见下人的那一声:“二爷。”
  应琢抬抬手,将周遭之人屏退。
  其实周遭也并未有几个下人,不过是窦丞、小绫这些知根底的心腹。见二公子抬了手,不过少时之间,偌大的庭院内,唯剩下那漫天的飞雪。
  纷纷扬扬,落在石阶上,像人的眼泪。
  在此处跪了一夜一日,明谣很虚弱了。
  钝痛自双膝上袭来,刺得她头脑也发昏,见到应琢来,少女眼底又重燃起了希望。她原以为应琢是来宽恕她的,便是将要说什么、她也已经打好了腹稿。
  ——郎君,我不该在糕点里下那些药,母亲逼得太急了,你年后又要离京,妾身只是太爱你了,想要添个子嗣傍身,好渡过这漫漫长夜……
  谁曾想。
  她的话还未说出口。
  一张轻飘飘的和离书,便就此落了下来。
  明谣一怔,她回过神,难以置信。
  其上墨字,出自她夫君之手。
  二人成婚不过数余日。
  她的声音发颤:“夫君,你……这是何意……”
  应琢垂下眼睫。
  他的睫羽蜷长浓密,睫影淡淡垂下,素白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清冷淡漠。
  便就是这些天,自璎璎的信中,他才慢慢了解到,关乎她们姐妹二人从前在府中、在学堂中的一些往事。
  也是这些信件,才叫应琢对自己的妻子,有进一步的“认知”。
  他将和离书,平铺至对方面前。
  看着其“唰”地一下变得煞白的面色,应琢视线平淡,又移开眼。
  身前,祠堂内供奉着应家先祖的牌位与佛灯,灯盏若干束,长明不衰。
  他的耳边响起,妻子带着哭腔的语调:
  “妾身错了,妾身再也不敢了。夫君,莫要与妾身和离,妾身真的知晓错了……”
  少女声息娇柔,字字泣泪。
  若是换了旁人,定好一阵怜惜。
  但不知为何,看着眼前的妻子,回想着明靥信件之中的那些表述,叫他一点一点、仿若要认清此人的真面目。与此同时,又有另一个声音在应琢脑海中回荡着,那微弱的声息,却又一遍遍地告诉他:
  ——应琢。
  ——不觉得奇怪吗。
  ——璎璎是恨她的。
  那一个个簪花小楷,装满了他心爱姑娘的恨与怨。她恨自己的姐姐,恨她夺走了自己与母亲的一切,所以会不会也……
  应琢摇摇头,将脑海中那个可怕的念头驱散。
  他道,嗓音透过迷离的月雾,带着几分疏离:“你我的婚事,本就是圣上御赐,而今水患将平。你我之间本无情,将你徒留于应府之中也是平白耽误你,明谣,不若将这纸和离书签了罢。你我之间,也算是好聚好散了。”
  他的声音之中,没有半分多余的情感。
  甚至乎,连半分犹豫也没有。
  明谣紧咬着牙关,抬起头来看他:“为什么。”
  “夫君,只是因为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情谊吗?”
  “还是说,夫君心里,已有了旁人的位置。”
  “是不是她?”
  她眼神清亮,也开始绵延着恨意。
  “是不是明靥。”
  她的夫君沉默着,未应答她。
  看见应琢沉默不语,明谣几乎已经确认了——便是明靥,便是那个狐.媚的贱.人,是她!勾引了自己的夫君!!
  一瞬之间,愠意与妒意一道冲上脑海,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可她却还要隐忍着,含泪问身前之人:“夫君,不和离,便将我留在府中,不可以吗?”
  “纳她为妾,不可以吗?”
  半晌,夜色里弥散开清冷一声——
  “不可以。”
  “夫君,这里是祠堂。你要当着这么多祖辈的面,将我休弃么?”
  “是和离。”
  明谣哑然失笑。
  她身子一垮,颓唐坐倒在地,短暂的失神过后,她竟像是疯了一般,猛地朝祠堂所供奉的牌位冲去——
  “哐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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