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身前望入那一双带着恸色的眼。
他深吸一口气,轻颤着声,道:“璎璎,不要这样。”
应琢捂住她的嘴唇,手指轻轻压在那一双唇瓣的上空,却又恰恰不碰到那柔软的红唇。兴许是书房内暖炉熄了的缘故,他的手指很凉,又若有若无地蹭在她唇瓣的边缘处,几分克制,几分情动。
先前是他打定主意,要与明谣退婚,是他已下决心,迎娶璎璎成为自己唯一的妻。
他才敢这般,与她花前月下,耳鬓厮磨。
而如今——
听着身前少女的话语,听见她所说出的那一句“情.妇”,应琢一颗心不可遏制地一阵缩痛,阵痛感尖锐地袭来,教他几乎是想也不想地、截断了她的话。
“璎璎,”他声音微哑,在她耳边重复着,似是一种劝诫,又似是一种引导,“不要这样。”
明靥就这般与他对视了许久。
久到确认她不会再说出诸如此类的话,应琢才放下手去。
明靥知晓他要劝诫自己什么。
不要说出此类的话,更不要做出这种事。
不要作践自己。
明明先前,他被自己作践时,也只是乖顺闭着眼眸,略带羞耻甚至于屈辱地、止住所有颤抖的声息,隐忍着她为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的双耳耳垂处,仍留有那一对穿透的耳洞。
不少时,房门口有人轻声催促了。
时候不早,她该离开了。
瞧着少女离开时的背影,应琢想起,先前与兄长争执时,兄长的诘问:
——有那么喜欢吗?
“喜欢。”
——有多喜欢?
“她是我第一个心动的姑娘。”
——可以为她放弃生命吗?
“可以。”
——那可以为她放弃家人的生命吗?
……
“不可以。”
他是应家的二公子,他的一念之间,便牵扯着整个应府的命运。母亲、兄长、小妹……不,不止是应府,还有明府,还有她。
——“应知玉,你这是要为了儿女情长,拿所有人的命去作赌么?!”
兄长声息稍厉,尖锐地刺入耳中,刺得人心脏骤然一缩。
屋内的香炉彻底灭了。
空气之中仍残存着自她身上所散发出的、那道令人迷恋的幽香。
应琢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也许是自己此生,最后一次如此光明正大地看着她了。
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于是,他忍不住跟上前——
“璎璎。”
身后传来加促的脚步声,对方忽然将她身形拉过,明靥身子一沉,整个人跌入那人怀里。
明靥尚未来得及反应,只嗅见鼻息间涌入的、那道清雅熟悉的兰香,须臾,对方颤抖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吻。
那是一个极温柔,又带着极尊重的吻。
双唇轻轻贴覆上去,印在她额头之上,贴着几缕细碎的发丝。
明靥一时怔住。
就在这一时——怦,怦怦,怦怦。
她不知听到谁人心脏的跳动之声。
加急,加促,加烈。
紧接着便是促然加重的呼吸,以及呼吸之下,那竭力克制隐忍的情绪。
她在应琢的怀中感受到了……
她感受到了,他的眼泪。
第44章 044 应琢一身喜服,立在她窗前
是夜, 明靥同样在梦里,也梦到了应琢眼泪的温度。
温热的泪,落在人身上, 却又无端带了些凉。
她梦见自己独身走在那漆黑的甬道里,长长的道路尽头,有人提着一盏灯, 神色悲哀地看着她。
明府上下, 彻底忙碌起来。
一转眼,便到了大婚前的第三天。
不过短短几日,偌大的明府, 处处洋溢着浓烈的喜色。便是连湘竹苑, 那一道垂花拱门上, 亦挂满了大红色的飘带。
遥遥望去,好似祥云翻卷,艳红一片。
上门送礼的宾客络绎不绝。
明萧山八面玲珑,素日里便在官场之上与诸位大人有所交集, 如今明、应两家结亲, 这一门婚事还是圣上御赐,前来献礼贺喜之人更是踏破了宅府门槛儿。
外间喧嚣归喧嚣,漫天的喜色落入湘竹苑中,转瞬又化作一片沉寂。明靥将药自灶台上煎好, 又盛着热气腾腾的汤药,来到阿娘的寝房。
她心中想,其实明谣嫁给了应琢, 也不算一件坏事。
最起码明谣去了应家,对方不在府中,郑婌君或许也不会再向从前那般针对她们, 她与阿娘的日子说不准能好受些。
于阿娘而言,好受一些,便足矣了。
阿娘要的很少,明萧山给她的一点点体面,就能够支撑她活很久了。
便好像只需要这一碗满是苦涩的汤汁,再放上一块能中和苦意的方糖,便能够吊着那一口气,叫她活上很久很久了。
明靥扶着阿娘起身,给她喂药。
阿娘显然是睡迷糊了,听着外间的声响,揉了揉眼睛问:“外面这是在做什么?”
榻上的妇人打着手语。
明靥朝阿娘身后垫了个枕头,将她的身子彻底支起来,平淡回道:“圣上赐了婚,前院那头,正在准备明谣的婚事。”
林禅心怔了怔,垂下眼。
片刻,她又“道”:“成婚好啊,成婚之后,谣丫头便是有夫家疼爱的姑娘了。”
明靥能看出阿娘在强颜欢笑。
她将这鲜活的一生埋葬在了那一场失败的婚事里,如一朵被夫家亲手折下的、渐渐枯萎的花。
可虽如此,阿娘仍掩下眼底情绪,笑盈盈地摸了摸她的鬓发。
“谣丫头要有夫家疼了,我的璎璎呢,可有了喜欢的男子,准备何时出嫁?”
看着阿娘那张慈爱的脸,少女鼻尖一酸。
她趴下来,枕在阿娘的膝上,长发如瀑般散落。
“阿娘,我想一直留在您身边,一直陪着您。”
阿娘身子不好,除了哑疾,平日里还落了许多旧病。
倘若她真出嫁了、离开了明府,她想不到该将阿娘托付给谁人照顾。
便就在此时,门外响起一声——
盼儿:“二小姐,院外有人说要寻你。”
“寻我?”
明靥怔了怔,脑海中立马浮上一个身形,然,又于顷刻之间,将这个荒唐的念头驱散。
三日后大婚,明谣尚忙得如此团团直转,更何况应琢。
他怕早已是焦头烂额了。
虽如此,明靥仍是将汤碗放下,好奇前去。
只一眼,她便瞧见院中那人。
对方一袭素白衣衫,手中提着药匣,背对而立。
听见脚步声,那人徐徐转身,朝她一礼:“明二小姐。”
是刘大夫。
明靥立马想起应琢曾与她说,刘大夫医术精湛,尤擅医治哑疾。
他是应琢派来的。
因是今日众宾客纷纷,明萧山与郑婌君无法一一顾及,他也混在了人堆里,如此便来了湘竹苑。
明靥赶忙躬身请客。
榻上的林禅心见了此外人,明显愣了愣,少女走上前,于她耳边轻声安抚着。妇人一双眼将信将疑,凝望向他。
刘大夫不动声色,只是客气地道:“林夫人,在下先为您把脉。”
隔着一层白纱,男人将二指并着,放上去。
片刻,他眉心微隆起,眼底闪烁着细碎的、思量的光。
刘大夫手指又动了动,朝林夫人腕间再度探去。
须臾,他了然地收回手。
“怎么样,”明靥紧张地问,“我阿娘的哑疾还有得治吗?”
对方缓声道:“明二小姐莫急,旧疾沉疴,虽说难愈,但也并非全无半分办法。我先为夫人施针,而后再开一些方子,先早晚各服用一次,待半月之后我再来为夫人把脉。”
他声音和缓,语气却稍有些严肃,明靥点点头,认真记下了。
临别前,刘大夫将她叫至另一边。
对方左右观望了一下,见着四下无人,他这才压低了声道:“明二小姐,有一事……在下不知当讲不当讲。”
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
明靥:“但说无妨。”
对方稍稍一屏息,声音愈低:“老夫多嘴一句,夫人的哑疾,可是近年来突然患上的?”
最起初,阿娘的嗓子并不哑。
后面阿娘生了一场大病,待醒来之后,便再也说不出什么话。
于是明靥便拼命地学手语,待学成之后,再回来教给阿娘。
听刘大夫这么一说,明靥忽然敏锐地意识到了什么,她呼吸凛了凛,点点头。
“怎么了?”
刘大夫眼神复杂:“适才观夫人脉象,夫人的哑疾,不似天生,像是人为……”
他顿了顿,又道:“似是,药物所致……”
明靥愣了愣,眼前立马浮现出那两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