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他一身用料扎实的橄榄色廓形大衣,配套的腰带打了个利落的结,掐出内凹的流畅曲线,笔直的裤管绷在一双同样结实笔直的小腿上。
除了和朋友待在一起,梁嘉元很少会去人流过于密集的场合。一方面是不喜欢,一方面也是没机会。
然而目之所及处,已经有无数的密密麻麻目光朝他投掷过来。
这让他一下子有些无所适从,不得已,只好低头刷社交媒体。
年轻男人身高腿长,英气潇洒,跟其他人甚至不像在同一个图层。不少路过的游客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看似拍景,实则拍人。
于是梁嘉元以背影,侧影,三分之一脸,半张脸,正着斜着各种奇异的角度,入了不同人的镜头。
路上堵车,柴露萌比约定时间晚十分钟抵达。
梁嘉元这周末就要飞回伦敦上学,他说自己来京市的次数极少,想趁这两天逛逛。
听上去就免不了溜腿,柴露萌吸取了上次的教训,穿了一双舒适轻便的平底鞋。
然而不管是从风格、新旧程度还是色彩搭配上,她今天的搭配都看着有点奇怪。
一双平底鞋,一条绝对不会引起任何情色遐想的淘宝买的已经有点褪色的直筒牛仔裤,一件普普通通的加绒涂鸦卫衣,肩上却背了个黑色的香奈儿包包。
包是昨晚趁林侑平睡着后偷偷从衣柜里拿出来拆开的,还带着崭新的皮子和胶水混合的味道。
偌大的一个包空空荡荡,里面只有手机,口红,补妆用的粉饼。
景区的售票处从一大早就开始热闹。京市的口音,外地的口音,三三两两扎推冒烟的男人,妈妈追在孩子屁股后面喂早饭,捶腿捶腰的大爷大妈,一个个手拿小红旗的旅行团从柴露萌眼前大摇大摆稀稀拉拉地经过。
稠密的人群犹如一条泥沙俱下的河,她站在对岸,再一次轻而易举地看见了梁嘉元。
他站在一群穿校服来课外学习的高中生旁边,心有所感地同时抬起头。
他笑了,笑着朝她挥手。
“你真信任我,其实很多景点我也就来过一次。”柴露萌从梁嘉元手里接过门票,仰起头朝他笑了一下。
新鲜明媚如晨曦。
“我对这里也不熟哦,你现在去找个导游还来得及哦。”她提前发布免责声明。
男人轻轻摇头,“多谢好意,但不必。我听你讲。”
柴露萌作得意状,咳了两声,清清嗓子,大大方方地往手机浏览器里输入“天坛公园”四个字。
她照本宣科,举起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地棒读:“天坛公园,原名天地坛,位于北京市东城区天坛内东里7号,始建于明永乐十八年,明嘉靖九年改名为“天坛......
一路走,她一路念,红墙金瓦在侧,阴影和阳光交替着落在身上,两个人隔着一拳的距离,并肩走进了历史的深处,又走回到这个并不萧瑟的秋天。
梁嘉元只是静静地听,任她念什么,从不打断。
他们不约而同地停在一颗古柏前,看见围栏上的标识牌,才知道这树已经活了六百年。
明朝的树如今依然挺立,见证过无数漂泊错过轮回,人来人往,缘起缘灭。
周围有聊天的声音,感叹这树真大,真粗,真能活,也不乏相机快门的咔嚓声,柴露萌推着梁嘉元往旁边让了让。
风过沙沙,许久,她已不再出声了,安静地看着那粗壮虬结的树干,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说为什么一千年似乎很短,一百年却好长。”
好长,好重。
人生的长河奔腾翻涌永无止息,某日某地一别,便再难相见。
溅起的水珠淋湿了梁嘉元的目光,他和她看向同样的方向,喉结滚动着,没有说话。
他伸出了手臂,想紧紧揽住身边的人,指尖却在刚刚碰到她的衣服时突然僵硬地停住。
他的手慎重地寻找方向,最终悄无声息移动到她的发顶,轻轻扫去头发上掉落的细小的松针。
柴露萌脖子轻微地缩了下。
她一动不敢动。
正是这会儿,咕噜噜——,一阵肠鸣声从她的腹部传来。
“啊,饿了。”她恍然回神,拍了拍肚皮,扭头看他时,刚才寂然的情绪早已一扫而空,仿佛幻觉一般。
她现在还是一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我想吃早饭了,老板跟我走吧,顺便报销一下。”
“出发!”
从天坛公园出来,他们打车去往前门大街。r大在海淀,她其实不常来这边,只能随便走进一家吃了些游客早饭。
梁嘉元点菜十分熟练,不需要她解释菜单,更出乎意料地吃得挺香,甚至连豆汁都能咽下去,给柴露萌看呆了,边擦嘴边问,你真的很少来京市?
梁嘉元面不改色地点点头,“千真万确。”
饭后,两个人漫步,沿着护城河,看到了对面的角楼。
风一阵接一阵吹拂过来,红楼在河面的倒影里起了褶皱。
柴露萌重操旧业,对着手机里的百度百科,再次大声朗读了起来。
然而这次,她说起城楼的时候,他只看着她。
第46章
抵达北海公园已是傍晚。
不出所料,北海的秋已凋零的七七八八。
白塔,乌鸦,远处的五龙亭,从前上学时她和林侑平在某年的清明假期来过一次,那时春意满园。
如今湖边长椅旁的杨柳颓败,草木枯萎,幸好湖水尚未结冰,鸭子们扎堆飘在丰荣的水面上。
可惜午后到黄昏的距离太近,仿佛电光火石的一瞬,太阳已经开始出现落山的迹象,跳跃着下沉。速度迅猛而不可挽回。
失去了阳光,气温也下降的很快。他们在椅子上坐了十分钟,凉意就从脚底蔓延上来。
柴露萌站起来,跺跺脚,朝合拢的掌心呵气。
“晚上想吃什么?”嘴里呵出的水汽在她的睫毛上重新结了一层小水珠,她眨眨眼,对梁嘉元说,“你大老远来,这马上又要出国。今天我做东,我请你。”
梁嘉元面朝落日,红光在他眼里缓缓褪去,“吃什么都可以吗?”
柴露萌很豪迈地点头,敲了敲手机背板,朝他一笑,“可以啊,不用跟我客气,姐有钱。”
梁嘉元最后也没说要吃什么,只让柴露萌跟着他走。
两个人走到了一家连锁便利店。
柴露萌以为他要买水买饮料,没想到梁嘉元走到货架前拿起了几个面包便去结账,特意让收银员多拿了一个塑料袋。
“买这么多啊,一会儿还吃饭呢。”柴露萌打开付款码,滴一声。
她收起手机,看梁嘉元将其中三个面包拿出来放进另一个袋子,系了结,递给她。
“这些我在赶稿时常吃,可以试试看。”面前的感应门再度打开,梁嘉元伸一只手示意她先出,“外面天冷,柴小姐还是尽早回家。”
停顿一拍后,他的声音再度从她的背后传来。
“早点回家......以免你先生担心。”
你先生。
他是在提醒吗。
柴露萌脚步停住,转过身。
天已经黑了,但还没有完全黑透,幽暗模糊的光线正好让他们看不清彼此脸上的表情。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各自拎着一袋面包站在晚高峰拥挤的街头,足足沉默了一分钟,路人摩擦着他们的外套从旁边经过。
“好,那明天见。”柴露萌的脸上忽然挂起个微笑,很标准,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她并没有拒绝他,但也没有道别,连一个拜拜都没有。
她几乎是立刻转过身子,梁嘉元在后面叫她的名字,柴小姐,露萌,露萌,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但她不理,没来由的窘迫感让她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
事实上在转身的一瞬间她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她面无表情,双手插兜走得飞快,从人流的缝隙里穿梭着,一碰到别人就说对不起。
到最后几乎要跑起来,彻底听不到他的声音。
冲进车厢时,车门即将关闭。她的双颊滚烫,胸口一起一伏,鬓角全是细汗。
车厢里的乘客上上下下,交换了一批又一批。
她今天跟公司请了假,又跟林侑平说晚上要加班,这样一算,在回家之前,还剩几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到家后,她在家楼下闷头转了两圈,碰上晚饭后出来遛狗的邻居,跟她的两只泰迪打了招呼,又在花坛独自坐了一会儿,不甘心就这样回去,于是坐电梯下到停车场。
自从换了新车,她爸留下的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已经许久没人开了,落灰的车窗和发动机前盖被人用手指头画了一连串笑脸和五角星,估计是哪家小屁孩的杰作。
这车从前载她和爸妈一家三口,如今除了她,再无人问津。
她像给老伙计擦去眼镜上的风霜一样,掏出一包纸巾,简单擦了擦后视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