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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她吩咐人在右下首多加了一张椅子,对各位将领道:“今日情况特殊,麻烦诸位多等一等,等人到了我们再开始。”
  众位将领心下狐疑,却也没多问。待得一刻钟过去,渐渐有人不耐烦了。其中一名浓眉方脸的年轻将领换了换坐姿正要出声,崔宴朝他投过去狠狠的一瞥,那人赶紧重新坐好。
  沈荨冷眼瞧着,没露什么声色。
  又是一刻钟过去,那年轻人再也坐不住了。崔宴朝他使了好几个眼色,他也装没看见。
  “请问沈将军这是何意?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如果您执意要等您的人来才开始,那末将还是先回帐里把积压的军务处理完再来吧。”他一面说,一面站起身来。
  这人是步兵营浩峰营的都尉宋珩。
  “坐下!”崔宴厉声喝道。
  宋珩面露不忿之色,捏着椅子扶手又坐了回去。
  宋珩上首的叱风营统领李覆打圆场道:“宋都尉稍安毋躁,沈将军要等人,自有她的道理,你要处理军务,哪里就缺了这点时间?”
  宋珩冷笑一声:“不是末将找碴儿,实在是沈将军行事太过轻率。之前她沿着北境线挑了几个樊军驻点,弄得军情更为紧张,战事一触即发。可她倒好,拿了帅印人就不见了,她怎么不怕在这个节骨眼上樊军大举发动攻击?”
  他话音一落,几名将领都纷纷附和。崔宴的脸沉下来,正待说话,大帐的帐帘一掀,进来一个人。
  第17章
  沈荨的目光立刻从宋珩的脸上转到刚进来的这个人身上,正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的将领们也朝他转过头去。
  众人倒吸一口气,一时大帐内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也清晰可闻。
  刚进来的这人身形瘦削修长,未披甲,穿一身玄色薄袄长袍,只在腰间束革带,手肘上套皮甲护臂,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青铜兽头面具。怪异冷酷的面具盖去了他大半张脸,没被遮去的那小半截脸白皙如玉,下颌线条锋利流畅,唇色是淡淡的樱色。
  那张面具令他整个人显得极富野性和攻击性,面具下的玉容樱唇和挺拔秀颀的身姿却又不失优雅端然。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混合在他身上,竟有一种极其协调一致而又邪气魅惑的美,深具感染力和冲击力。
  他站在那儿,帐内的烛光都显得黯淡无光。众人被他张扬凌厉的气势所摄,神色各异地瞧着他,都忘了说话。
  面具下亮如黑曜石的眸子在端坐中央的沈荨脸上定了片刻,他徐徐躬身,向她行了一礼。而他清冽而冷静的语声如此熟悉,更是令众人大吃一惊,一下愣在当场。
  “阴炽军代统领谢瑾参见沈将军。因事来迟,还请沈将军和诸位将领多多包涵。”他从容不迫地说,直起身子,略略环视了一下目瞪口呆的众位将领。
  一片哗然声中,沈荨冷淡地点了点头,道:“坐下吧。”
  谢瑾走到右首最末那张椅子前坐下。众人面面相觑,坐在他上首的火铳营都尉袁奇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这……这怎么行,谢将军怎能坐我下首?”
  “谢瑾无任何品阶军职,现也只是暂时代领阴炽军统领之责,为何不能坐你下首?”沈荨这时发话了,“崔军师,麻烦你把朝廷关于阴炽军的诏令给大家宣读一遍。”
  崔宴从袖中摸出诏令,语声清晰地读了起来。
  谢瑾为何招募这两万暗军,所有北境军将领在事发后一琢磨都明白过来,此刻听到诏令,心下庆幸之余,又为阴炽军所受的苛刻待遇敢怒而不敢言。
  沈荨待崔宴宣读完毕后,补充道:“阴炽军暂时隶属北境军,营地就划在大营后方的沙地那一块。谢统领也是大家的老熟人,不用我多介绍了,阴炽军的事先说到这里——”她略顿了一顿,看向宋珩,“刚刚宋都尉说我之前沿着北境线挑了几个樊军驻点,弄得军情更为紧张,战事一触即发,这也是我今日召集大家过来,第一件要议的事。”
  她扫视了一眼众将领,目光在谢瑾脸上的那张面具上停留一瞬,随即转开。
  “我之前的行动,既是对樊军的回击与震慑,也是对樊王的试探。樊王朗措原本是个不太经得起挑衅的人,从前也几乎没吃过败仗,我想试试看,他登上王位后,他的底线在哪里,所能容忍的限度在哪里。”
  “……在我挑了第一个樊军驻点后,曾观望了三天,樊王没有任何反应。在我接着挑衅后也没有下令回击,十天后反而令所有边境线上的樊军退回三十里,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一改常态,可能有两个原因,一是登上王位后他更能沉住气了,小不忍则乱大谋,他越是静水流深,我们对他的下一步行动就越不好掌握。樊王,的确已不是以前性烈冲动的巴音王了……”
  宋珩等人脸上本都有几分不以为然的表情,听到后来渐渐严肃起来。谢瑾纹丝不动地坐在离她最远的那张椅子上,冷冽的面具表面映着几点烛光。明暗交错之下,那面具上逼真的凶兽刻纹越发生动凶戾,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冷硬、幽暗而又捉摸不定。
  隔得有点远,沈荨看不到他眼里的神情,但能感觉到他一直在注视着她。
  “第二个原因,应该是樊王的十万铁骑与前樊王投诚过来的八万骑兵之间还在调整磨合,而樊王自己,也在思考更稳妥和更有效的进攻策略和排兵方式。所以樊军不仅不会在最近这段时间发起进攻,很可能还会拖上一段时间。”
  她端过一边的茶盏,拨了拨盏内的浮沫却没去喝,目光落定在火铳营都尉袁奇身上。
  “这场仗对于我们来说,也许会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难打。先不说这次樊军精兵强将如云,而樊王蓄谋已久,志在必得。关键是樊王拖得越久,我们就越被动,首先一点,天气现下是往极寒走,我们的火炮和火铳不能遇水,每逢大雪或是雪雾天,便是形同虚设,发挥不出威力,相当于我们少了一道极有威慑力的防线。”
  众人默默点头,袁奇不安地在椅子上扭动了一下屁股。
  “第二点,”沈荨喝了一口茶,继续道,“樊国与西凉之间近段时间来往频繁。
  西凉之前虽曾与大宣有过协议,五年之内不发兵,但西凉人向来没有什么诚信,我们不能不防。樊王到现在为止一直按兵不动,有可能还在与西凉进行某些磋商,而一旦他们利益分配的方式商讨完毕,到时候压过来的,或许不止樊国的十八万大军。”
  众人面上的表情越来越沉重。崔宴抬起眼,朝最末的谢瑾看了一眼,但面具遮盖下的脸看不出什么端倪,他把目光又收了回去。
  “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问题,”沈荨停顿了一会儿,等诸位将领思索了一下她方才说的话,才又继续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我之前看过我们的粮草储备,是很充足,但望龙关现在一下多了两万五千人吃饭,其中有五千是从西境调过来的人马,另外的两万便是阴炽军——”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朝谢瑾看去,谢瑾的唇角微微一抿。熟悉他的将领都知道,他脸上准是露出了以往那种冷漠却又略有些兴味的表情,等着对方把问题抛过来,然后抓住破绽再予以还击。
  众人的眼睛又骨碌碌地朝沈荨溜过去。
  沈荨这当儿却没看谢瑾,目光转向左下首最末座位上主管军队后勤粮草事务的军需官邓广,问道:“邓司使,以往大雪封山导致粮道行运困难,大概会在什么时候?”
  邓广道:“差不多再有半月,在这之前,朝廷会赶着把冬季的粮草一次运送过来。几年之前曾出现过冬季粮道断绝之事,当时谢将——哦不,谢统领便向朝廷申请,冬季三个月的粮草在初冬时一次运送完毕。算算时间,户部的粮草这会儿应该已经清点完毕,发送上路了。”
  沈荨点点头:“所以这就是问题。户部这一回发送的粮草只含了望龙关三万驻军三个月的用量,而阴炽军的诏令是刚下的,等到户部把新增军队的粮草筹措完毕再往这边发送,很可能粮道已行运困难,甚至断绝。一旦新增军队的粮草运送不过来,那么可能得等三个月后,而在这之前,他们要吃饭,就势必得分走望龙关三万将士的口粮,西境过来的荣策营只有五千人还好说,可是阴炽军……有整整两万人。”
  大伙儿面面相觑,邓广沉着道:“沈将军说的很有可能,好在之前有过教训,谢统领也一直很重视这个问题。除了朝廷拨来的粮草,我们也一直在从其他方面筹措,现大营里储备的粮草加上这次朝廷送来的,节省一些,供五万五千兵马吃上三个月,应该不成问题。”
  “很好,”沈荨颔首,“只是天气寒冷,士兵吃食不能克扣,而且若战事一直往后拖,情形就很难预料了。”
  邓广道:“那沈将军的意思是……”
  崔宴微微一笑,接口道:“说到现在,沈将军的意思大家都还没听出来吗?这是要我们主动出击,不要死守关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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