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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谢瑾立于岸边,扫了一眼对岸的兵马,将沈荨颈下的披风带子紧了紧,凝视着她道:“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朱沉牵着沈荨的马,先上了最后一艘渡船。
  她拿胳膊肘撞了撞脸色阴郁的姜铭:“看什么呢?”
  姜铭把目光从岸边告别的两人身上收回,笑了笑道:“没什么。”
  秋末初冬的清晨,风凛冽而寒冷,水岸边旺盛的红蓼还未褪去最后的颜色,轻浅颓黯的残红一直漾到灰蒙蒙的天边。谢瑾的马立在枯黄的草丛中,马颈不时亲昵地挨过来,蹭着他的后背。
  沈荨双眸亮若晨星,上翘的唇角于寒风中弯成一抹暖人的弧度:“我在望龙关等你。”
  谢瑾点头:“去吧。”
  她未再说什么,提了长刀干脆利落地转身上了渡船。谢瑾翻身上马,瞧着那艘渡船船桨划开,推开水浪,渐渐于秋波寒色中靠岸。对面一声号角长长扬起,沈荨转头回望一瞬,随即领军去远了。
  谢瑾的衣袍在风中翻飞不止,吹得他整个人都似要乘风而去一般。澐水渡头黄柳残红,枯草秋岸。或许是天色灰蒙,阴云掩日,他心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霾,直到对岸的大军于视野中消失不见,这才掉转马头,慢慢往官道上策马归去。
  上卷番 外秋节缘
  大宣洪武二十九年冬,宣昭帝即位,次年改国号为“昭兴”,天下大赦,四海清平。
  这一年的中秋,也格外明净清朗。
  谢瑾赶在中秋前一日回了上京,正式接受朝廷的擢升和任命,从皇帝手中接过父亲刚刚奉上的,犹有余温的北境军帅印和虎符。
  宣昭帝亲自于宫中四雨湖畔为他设了酒宴,所有在朝的武官济济一堂,欢声庆贺。
  当夜玉盘霜影,平湖秋碧,酒香混着馥郁的桂花香,醉了一阙琼楼殿宇。
  一轮酒敬下来,谢瑾已是微醺。他目光不时瞟向对面一个空着的席位,心下不知不觉有些烦躁。
  那位置是为西境军主帅沈荨留的。他知道沈荨早他两日便回了上京,可就算她事情再多,今晚的宫宴好歹是为他举办的,不指望她诚心诚意说几句好听的话,但至少露个面也是该的吧。
  亏他不久前还主动率军去蒙甲山支援西境军,这人还真是忘恩负义。
  算了,反正她欺压他惯了,跟她也没有什么道理可讲。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了,那空空的席位一如既往,案上的酒盏杯碟纹丝不动,谢瑾看得心烦,借口更衣离了席。
  蟾宫如镜,倒映于秋湖微波中,银色月光与四处高挂的绯色宫灯交相辉映,将这个秋夜渲染得清华明朗。
  上卷番外秋节缘
  不远处传来一阵女子纷杂的语声和笑声。隔着一座假山,那边的湖面冉冉漂过来几盏河灯,谢瑾知是宫中女眷在那玩耍,赶紧转身往一边避。
  没走几步,前头的花荫架子下转出一个女子,背对着他匆匆往湖那边走。她穿了一条绿色湘裙,头上挽了个单环高髻,一半黑发长长披泻下来,如波如浪地摇曳在纤细的腰肢下。大幅的裙摆上烁着点点银光,随她疾走的步伐翻飞不绝,在他眼前不停跃动。
  谢瑾往前走了两步,一声“沈将军”差点脱口而出,险之又险地收了回来。
  这妙曼的背影虽似曾相识,但太过风姿绰约,身量也显得比沈荨高一点,而且他知道,沈荨向来喜欢红色,最不喜的便是绿色。
  何况她及笄后就几乎没穿过裙子,谢瑾看得最多的还是她身披铠甲或长袍的样子,若是她穿了这么一身漂亮的绿裙,会是什么模样,还真无法想象。
  此时假山后有人叫道:“我们在这边放河灯,快来。”
  前头的女子闻声加快了脚步,裙裾翩若轻云,飘然一扬便消失在前头的假山后。
  好在那声“沈将军”并未唤出口,不然就尴尬了。
  谢瑾暗自摇了摇头,把那可恨恼人的沈将军抛至脑后,重新回了宴席间。
  不见了酒宴主宾的众人正到处寻找这位朝中新贵,一逮到人便蜂拥而至,争先恐后地上来敬酒。
  谢瑾盛情难却,只得一杯一杯灌下肚去。他平常颇为自律,饮酒从不过量,军营中需要与将士们同饮之时也是点到为止,绝不多喝,因此他的酒量不深,几个回合下来便感神思昏昏。
  觥筹交错,月影西移,谢瑾渐渐不胜酒力。好在宣阳王萧拂在一边替他挡了不少酒,酒宴过半,又让人扶他到内殿歇息。
  内侍们将谢瑾搀至四雨台后的偏殿,扶他在榻上躺下来,又贴心地灭了殿内所有的灯烛。
  黑暗之中的谢瑾昏睡了片刻,迷迷糊糊中听到有轻微而犹疑的脚步声往这边走来。他心中一凛,正要支起身来,来人却已到了跟前。
  微开的一线窗棂中正好透过来一缕月光,照在她的裙裾上,朦胧中分辨得出来是泛着银光的绿色,像是月夜下波光尽染的一湖碧水。
  她的脸庞和上半身隐藏在阴影里,身上一阵栀子花的香气侵漫过来。谢瑾一动不动,暗暗提防着,闭上眼等待她的下一步行动。
  她也半天没有动弹,似乎正在确认黑暗中的他是睡着的还是清醒的。
  下一刻谢瑾便后悔没有第一时间赶这女子出去了,因为她俯下身来,温热的唇带着脂膏的清甜味儿,贴上了他的脸颊,随后移到他的唇上,似是爱恨交织一般,在他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在他唇角轻咬了一下。
  谢瑾只觉这女子身上的香气虽陌生,但不知为何却觉她有种诡异的熟悉之感。
  一个犹豫间,唇上又是一痛,已被她又咬了一口。虽然有点轻微的疼,但那感觉竟是说不出的缠绵悱恻,又似宣泄又似表意,像是女子埋怨不解风情的情郎一般,含嗔带怨,却又缱绻温柔。
  谢瑾心神大乱,心怦怦跳了起来。酒意上涌,他更迷糊了,待荡悠的神思归位,想要推开她时,那女子已抽身而去。不过片刻间,已听得门“吱呀”一声,黑暗幽寂的殿内只留下他一人,在震惊和回味中头疼欲裂。
  他抚着自己的唇角,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酒意再次涌来,谢瑾不知今夕是何夕,慢慢又昏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一个激灵翻身坐起,有冰凉的东西滚落到他手边,他摸索着拽入掌心。
  晕沉沉地坐了片刻,他这才起身来到窗前,就着夜色往掌心看去。
  是一枚小巧精致的水滴状翡翠耳坠,提醒他之前发生的一切,并非酒醉后的南柯一梦。
  谢瑾几乎在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沈荨,但不出片刻,他又把这念头抛了开去。
  沈荨又怎会如此?她向来看他不顺眼,只会和他争,只会和他吵。方才这女子对他的心意昭然若揭,可若说沈荨喜欢他,他是绝对不信的,何况在湖畔的假山边,他觉得那女子并不是沈荨。
  谢瑾思来想去,把所有认识的女子都寻思了个遍,不得要领,最后揉着太阳穴,慢慢出了偏殿。
  宴席居然还没散,不过只剩了几个人,他一眼就看见沈荨坐在席间,正和那几人在拼酒。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袍子,头上束着青玉冠,意态潇洒,已喝得醉眼惺忪。
  好吧,总算是来了。
  “恭喜谢将军,”她远远便抱拳行礼,“我来晚了,希望还能赶得及敬将军几杯薄酒。”
  谢瑾“哼”了一声,讥讽道:“沈将军真是日理万机啊,能拨冗前来,我真是不胜感激。”
  沈荨讪讪笑了两声:“这不还没散吗?来来来,咱们喝一杯。”
  “免了,今儿真不能再喝了。”谢瑾揉着眉心,一面上下打量她,一面道,“你什么时候进的宫?”
  “早就来了,不过太后娘娘把我喊去坤宁宫说了许久的事,好不容易赶过来,结果你居然醉得人事不省,真没用。”沈荨道,“来吧,我敬谢将军一杯!”
  她递了一杯酒过来,谢瑾接过,晚风拂了过来,她身上酒味浓烈,半丝栀子花的清香也无。
  “你知不知道……”谢瑾喝完酒,犹豫着问,“今晚进宫在湖畔放河灯的,都有哪些……”
  “哪些什么?”沈荨眨了眨眼,问道。
  谢瑾犹豫片刻:“算了。”
  依她的性子,不打破砂锅问到底不会罢休。这种事毕竟事关姑娘家的清誉,给别人知道了不太好,何况面前这人是沈荨,她不借机嘲讽他两句才怪。
  果然,沈荨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是不是看中了湖边哪位姑娘?跟我说一说,我去帮你问。”
  谢瑾立刻一脸漠然,浑不在意地道:“没有,随口一问罢了,不劳烦你了。”
  沈荨也就没再追问,转身去跟别人喝酒了。
  过后谢瑾去打听那晚湖畔放河灯的女子,宫中过来的消息说穿绿裙的有三位,可无一对得上号,谢瑾便也慢悠悠地等着。他觉得这女子既然向他流露出这样的情意,迟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哪知这一等便是三年,她就像是那晚明月幻化出来的精灵一般,从此再无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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