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78章
  亲了亲她的额头
  七月的清晨,县城医院的窗户还没透进多少光亮,走廊里就响起了早班护士的脚步声。
  塑料底的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伴着推车轱辘的转动声,还有搪瓷盘相互碰撞的清脆声响。
  这是要给各病房送体温计和量血压了。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醒得早。
  其实这一夜她没怎么睡踏实。
  医院的床板硬,薄薄的褥子底下就是一层草垫子,翻身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
  加上心里记挂着顾建锋的眼睛,每隔一会儿就要睁开眼看看他那边。
  天蒙蒙亮时,她索性起了身,轻手轻脚地叠好被子,又把自己带来的那床碎花布薄毯叠整齐,放在陪护床脚。
  顾建锋还在睡。
  他侧躺着,面向她这边,眼睛上的纱布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白净。
  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自然地蜷着。
  那是一双军人的手,骨节分明,掌心有厚茧,手背上还有几道细小的疤痕,都是这些年摸爬滚打留下的印记。
  林晚星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心里那股子担忧才慢慢平息下来。
  还好,眼睛没大事。
  她转身去拿暖水瓶,想给他倒点水晾着,等醒了就能喝。手刚碰到暖水瓶的竹编外壳,就听见身后传来顾建锋带着睡意的声音:“几点了?”
  “刚五点半。”林晚星回头,看见他已经坐起身,正摸索着要下床,“你慢点,我扶你。”
  她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
  顾建锋的手很稳,握住她小臂的力道恰到好处:“不用扶,我能行。就是眼睛看不见,走路慢点。”
  话是这么说,林晚星还是没松手。她引着他走到病房角落的脸盆架前,那里放着搪瓷盆、毛巾,还有她从家里带来的一块淡黄色的“灯塔”牌肥皂,用油纸包着,已经用掉了一半。
  “你先洗把脸,我去打水。”林晚星说着,端起脸盆要去水房。
  顾建锋却拉住她:“让护士打就行,你别忙活。”
  “护士也忙,这会儿正给各房送体温计呢。”林晚星轻轻挣开他的手,“我很快就回来。”
  她端着盆出了病房。
  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那种老式的长管日光灯,挂在走廊顶棚上,两头有些发黑,灯光也带着点青灰色。有几个早起的病人家属端着痰盂或脸盆往水房走,大家见面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水房在走廊尽头。
  推开门,一股子潮湿的肥皂味儿混着漂白粉的味道扑面而来。水泥砌成的水槽很长,一共六个水龙头,有三个已经有人在用了。水龙头是铸铁的,拧开时得用点劲,“吱呀”一声,水流哗哗地冲出来。
  林晚星找了个空位,接了小半盆凉水,又兑了点暖水瓶里的热水。
  昨晚临睡前她去水房灌的,这会儿还温乎。
  试了试水温,刚好。
  她端着盆往回走,路过护士站时,看见昨晚那个小护士正趴在桌上写交接班记录。钢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桌上放着一盏绿色的台灯,灯罩是铁皮做的,边缘已经有些掉漆了。
  “林同志起这么早?”小护士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习惯了。”林晚星也笑,“在村里这时候都该出工了。”
  回到病房,顾建锋已经摸索着把毛巾从架子上取下来了。
  林晚星把盆放在凳子上,浸湿毛巾,拧到半干,递给他:“擦把脸,精神精神。”
  顾建锋接过毛巾,在脸上仔细擦了一遍。温热的水汽让他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把毛巾递回去时,手指无意间碰到了林晚星的手背。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皱眉。
  “水房的水凉,兑了点热水也不够暖。”林晚星不在意地说,又拧了把毛巾,给自己也擦了擦脸。
  等两人都洗漱完,林晚星倒了水,把盆放回架上。这时,走廊里传来送早饭的推车声。
  “早饭来了。”她说,“我去看看今天有什么。”
  医院的早饭很简单。
  玉米面糊糊、二合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丝。
  糊糊盛在搪瓷碗里,冒着热气。
  馒头是黄白相间的,一看就是玉米面掺了白面。
  咸菜丝切得细细的,拌了点香油,闻着倒挺香。
  林晚星打了两份,用托盘端回病房。
  顾建锋已经摸索着在床边坐好了。林晚星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先递给他一碗糊糊:“小心烫。”
  “我自己来。”顾建锋接过碗,手指沿着碗边摸索了一圈,确定温度后才端起来喝。
  林晚星看着他喝糊糊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酸涩。
  他动作很稳,一点没洒,可这是因为一个眼睛暂时看不见的人,做什么都得格外小心。
  “怎么了?”顾建锋察觉到她的沉默。
  “没什么。”林晚星低下头,掰了块馒头放进嘴里,“就是觉得......你这伤受得冤枉。”
  “不冤枉。”顾建锋说,“任务需要。况且,比起那些牺牲的战友,我这点伤算什么。”
  这话说得平静,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咸菜丝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点咸菜,下饭。”
  两人正吃着,病房门被敲响了。
  “请进。”林晚星说。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医生护士,而是两个陌生的男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腕上一块上海牌手表。他梳着三七分的头发,抹了点头油,梳得一丝不苟。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挺和气。
  后面跟着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穿着劳动布工作服,衣服上还沾着灰,脸上带着憨厚的笑容,手里拎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两瓶水果罐头、一包白糖,还有几个苹果。
  “请问,这里是顾建□□的病房吗?”中年人开口,声音洪亮。
  “是。”顾建锋放下碗,“您是?”
  “我是红星公社砖厂的厂长,我叫刘富贵。”中年人上前两步,热情地伸出手,随即意识到顾建锋眼睛看不见,又讪讪地收回,“哎呀,瞧我这记性。顾副团长,我们是特地来感谢您的爱人的!”
  林晚星站起身:“感谢我?”
  “对,对!”刘富贵转头看向林晚星,笑容更盛了,“昨天您在医院救的那个年轻人,沈清源同志,就是我们砖厂的贵客!要不是您及时提醒医生,沈同志恐怕就危险了!”
  他身后的年轻人赶紧把网兜递过来:“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晚星没接,只是看着刘富贵:“沈同志怎么样了?”
  “已经送去省城了,那边医院条件好,说是没生命危险,就是肋骨骨折,得养一阵子。”刘富贵说着,叹了口气,“这事闹的......唉,都怪我们厂里安全管理没到位。”
  顾建锋开口了,声音平静但带着军人特有的沉稳:“刘厂长,沈同志是怎么受伤的?”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这个......说来惭愧。沈同志是省地质局派来帮我们探矿的技术员,昨天在砖窑那边考察,正好赶上我们出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堆砖坯突然塌了,砸到了他。”
  “砖坯塌了?”顾建锋皱眉,“出砖的时候,工人不是应该清场吗?”
  “是是是,按理说是该清场。”刘富贵搓着手,“可沈同志说想近距离看看黏土烧制后的变化,我们也不好拦着。谁知道......唉,意外,纯属意外。”
  林晚星听着,心里却起了疑。
  她昨天看到沈清源时,虽然满身尘土,但衣服上的痕迹不像是被砖坯砸的。
  砖坯塌方,应该是大面积的压伤,可沈清源主要是胸口受伤,呼吸问题。
  而且,那几个抬他来的工人,脸色都不太对劲,不像是因为意外而着急,更像是......害怕?
  “刘厂长,”林晚星开口,语气温和但带着试探,“沈同志在省城治疗的费用……”
  “我们厂里承担!当然承担!”刘富贵立刻说,“沈同志是为公事受伤,我们砖厂肯定负责到底。这不,我今天来,一是感谢您,二也是想跟顾副团长汇报一下这个事。毕竟沈同志是在我们红星公社出的事,我们得有个态度。”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林晚星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顾建锋显然也听出来了。他沉默了几秒,说:“刘厂长有心了。不过这事不归部队管,您应该向公社和县里汇报。”
  “那是,那是。”刘富贵连连点头,“我已经跟公社王主任汇报过了。王主任说,要全力救治沈同志,费用方面不用操心。”
  他又说了几句客套话,留下网兜,就带着年轻人走了。
  病房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林晚星看着床头柜上的网兜,眉头微皱:“这刘厂长,太热情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顾建锋说,“他一个公社砖厂的厂长,没必要专门来医院感谢你。真要感谢,等沈同志好了,送面锦旗更合适。”
  “你是说……”
  “他在试探。”顾建锋靠回床头,“试探我们知不知道内情,试探部队会不会介入。”
  林晚星在床边坐下,拿起一个苹果看了看。苹果是国光苹果,个头不大,但红润润的,看着挺新鲜。
  “那沈清源的伤,恐怕没那么简单。”她说。
  顾建锋没说话,只是摸索着从床头柜上拿起水杯,喝了口水。
  这时,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进来的是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后面还跟着两个人。
  一个是昨晚抬担架的工人,另一个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文质彬彬的。
  “顾副团长,林同志。”医生先开口,“这两位是沈清源同志的同事,想跟你们说几句话。”
  那工人上前一步,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林同志,昨天真是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沈技术员就……”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发红。
  戴眼镜的年轻人扶了扶眼镜,开口说话带着南方口音:“林同志,顾副团长,我叫陈志远,是省地质局勘探队的,和清源一起下来的。昨天的事……我想跟你们详细说说。”
  林晚星和顾建锋对视一眼。
  “请坐。”林晚星搬来凳子。
  陈志远坐下,深吸一口气:“清源的伤,不是意外。”
  ---
  原来,沈清源这次来红星公社,是省里统一安排的“支援地方建设”项目的一部分。
  他是昆明地质学院的高材生,专攻非金属矿产勘探。红星公社砖厂用的黏土质量不错,公社想扩大生产,就向省里申请了技术支援。
  沈清源来了之后,很快发现砖厂的黏土层下面,可能还有更好的矿产。
  一种叫做“高岭土”的白色黏土,是烧制陶瓷的重要原料。
  “清源很兴奋,跟刘厂长说了这个发现。”陈志远说着,脸色沉下来,“刘厂长当时也很高兴,说要上报公社,争取立项开发。可过了两天,清源再去砖厂,就感觉不对劲了。”
  “哪里不对劲?”林晚星问。
  “砖厂的工人不敢跟他说话了。”抬担架的那个工人小声插嘴,“我是砖厂的临时工,叫王铁柱。沈技术员人好,没架子,常跟我们聊天。可刘厂长私下找我们谈过话,说不准跟沈技术员多说厂里的事。”
  顾建锋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几分:“刘厂长不想让人知道高岭土的事?”
  “恐怕是。”陈志远点头,“清源跟我说,他怀疑刘厂长想私自开采高岭土,倒卖出去。因为高岭土比普通黏土值钱多了,要是上报公社,成了集体项目,利润就得归公。”
  王铁柱压低声音:“昨天出事前,沈技术员在砖窑后面发现了一个新挖的坑,不深,但里面露出来的土是白色的。他蹲在那儿取样,刘厂长突然带人过来,说那边危险,让他赶紧离开。清源刚站起来,一堆砖坯就塌了……”
  “塌得巧啊。”林晚星冷冷地说。
  陈志远苦笑:“我们也怀疑是有人动了手脚。可没证据。砖坯堆放不稳,本来就是常有的事。刘厂长一口咬定是意外,还主动承担医药费,显得很大度。”
  “所以你们想让我们帮忙?”顾建锋问。
  “不,不是让部队介入。”陈志远连忙摆手,“清源被送去省城前,清醒了一会儿,他让我一定来找你们,把他留下的笔记本交给你们。”
  他从随身带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递给林晚星。
  林晚星接过,翻开。
  笔记本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勘探数据、土层分析,还有手绘的剖面图。在最后几页,有几行字格外醒目:
  “红星砖厂黏土层下2-3米处,存在优质高岭土矿脉,初步估算储量可观。建议立即上报,由公社或县里统一开发,可建成小型陶瓷厂,带动就业。但刘富贵厂长态度暧昧,多次暗示合作开发,疑有私心。今日发现私自开采痕迹,需警惕。”
  字迹工整有力,下面还签了名:沈清源,1979.7.18。
  林晚星把笔记本递给顾建锋,虽然他现在看不见,但她还是低声把内容念了一遍。
  顾建锋听完,沉默良久。
  “这事,你们向公社反映了吗?”他问。
  “反映了。”陈志远叹气,“公社王主任说会调查,可王主任跟刘厂长是连襟……”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
  王铁柱搓着手,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顾副团长,林同志,我们这些工人……其实都知道刘厂长不是好人。他克扣工资,用次等的煤烧窑,出的砖质量不行,还虚报产量。可我们不敢说啊,说了就得丢饭碗。家里都指着这点工资过日子……”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林晚星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想起前世在剧组,也见过类似的事。
  小包工头克扣群演工资,大家敢怒不敢言。没想到穿越到这个年代,还能碰上这种人。
  “笔记本我们先保管。”顾建锋开口,声音很稳,“陈同志,王同志,你们先回去,该工作工作,别让人看出什么。这事……我来想办法。”
  陈志远和王铁柱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谢谢!谢谢顾副团长!”王铁柱连连鞠躬。
  送走两人,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林晚星把笔记本收好,坐在床边看着顾建锋:“你打算怎么办?”
  “刘富贵这种人,不能留。”顾建锋说得很简单,但语气里的坚定不容置疑,“他今天敢为私利害人,明天就敢做更大的恶。砖厂是集体财产,不能让他这么糟蹋。”
  “可你的眼睛……”
  “眼睛不影响脑子。”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晚星,你帮我个忙。”
  “你说。”
  “去找韩老,把这事跟他说清楚。不用添油加醋,就照实说。沈清源的笔记本,也给他看看。”
  林晚星点头:“好。那你呢?”
  “我就在医院。”顾建锋说,“刘富贵不是来试探吗?我就让他试探个够。”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硬的弧度。
  林晚星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来越不一样了。
  以前的他,正直、负责,但有时候太讲规矩,不懂变通。
  可现在的他,学会了在规则内用手段,知道了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这是好事。
  “行,我听你的。”林晚星说,“不过你得答应我,在医院好好养伤,别乱来。”
  “我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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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九点,医生来查房换药。
  纱布解开,顾建锋的眼睛依然红肿,但比昨天好了一些。医生仔细检查后,说恢复得不错,再住两天就能出院,但回去后还得继续上药,不能见强光。
  换完药,重新包扎好,医生刚走,病房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来的还是刘富贵。
  他还是那副笑呵呵的样子,但手里没拎东西,身后也没跟人,就他自己。
  “顾副团长,感觉好点没?”他自来熟地在床边坐下,“我正好来医院办事,顺道看看您。”
  “好多了,谢谢刘厂长关心。”顾建锋语气平淡。
  刘富贵搓着手,眼睛在病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星身上:“林同志这是……要出去?”
  “去给我家建锋买点吃的。”林晚星拎起布兜,笑得很自然,“医院食堂的饭菜没油水,他眼睛受伤,得补补。”
  “是该补补!是该补补!”刘富贵连连点头,“要不这样,我让砖厂食堂炖只鸡送过来……”
  “不用麻烦了。”顾建锋打断他,“刘厂长有事?”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又堆起来:“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顾副团长聊聊。您看啊,沈技术员这事,虽然是意外,但毕竟发生在我们砖厂。我这心里,过意不去啊。”
  “刘厂长已经承担医药费了,很有担当。”顾建锋说。
  “那是应该的,应该的。”刘富贵话锋一转,“不过顾副团长,您说这事……会不会影响不好?沈技术员是省里派下来的,万一省里追究起来……”
  “省里追究,也是追究事实。”顾建锋说,“如果真是意外,谁也不能说什么。”
  “对对对,是意外,肯定是意外。”刘富贵赶紧说,“我就是担心……有人误会。尤其是那些工人,嘴上没把门的,乱说话。”
  顾建锋没接话。
  刘富贵等了一会儿,见顾建锋不说话,只好自己往下说:“顾副团长,我听说您爱人在林场搞了个工坊,挺红火?”
  “小打小闹,挣点零花钱。”林晚星接话。
  “那也很不容易啊。”刘富贵看向林晚星,眼神热切,“林同志是能干人。其实吧,我们砖厂也想搞点副业,增加收入。您看……咱们能不能合作合作?”
  林晚星心里冷笑。
  这是来贿赂了。
  “刘厂长说笑了。”她脸上还是带着笑,“我们工坊就是做点山货加工,跟砖厂不搭边。”
  “怎么不搭边?”刘富贵压低声音,“林同志,我听说你们工坊需要包装材料?我们砖厂跟县纸盒厂有关系,能弄到便宜的纸盒。还有,你们要是想扩大规模,需要地方,砖厂后面有空地,可以便宜租给你们。”
  他说得诚恳,可林晚星听出了里面的陷阱。
  先给点甜头,拉你下水,以后就得帮他办事。
  “刘厂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晚星说,“不过我们工坊小,用不了那么多纸盒。地方嘛,林场也给批了地,够用了。”
  刘富贵脸上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他转头看向顾建锋:“顾副团长,您看……”
  “工坊的事,晚星做主。”顾建锋说,“我不插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刘富贵咬了咬牙,终于图穷匕见:“顾副团长,其实我今天来,是想跟您交个底。沈技术员那事……确实有点内情。但我保证,绝对不是我干的。是厂里有个工人,跟清源有点矛盾,一时糊涂……我已经把那工人开除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厚厚的,放在床头柜上。
  “这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给顾副团长养伤用。另外,沈技术员那边,我也会额外补偿。只希望……这事到此为止。”
  信封没封口,能看到里面是一沓大团结。
  林晚星扫了一眼,少说有两百块。
  在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四十块。两百块,是笔巨款。
  顾建锋的脸沉了下来。
  虽然蒙着纱布,看不见眼神,但他周身的气场瞬间冷了。
  “刘厂长,你这是干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就是一点心意……”刘富贵还想说。
  “拿回去。”顾建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顾建锋的眼睛,值不了这么多钱。”
  “顾副团长,您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顾建锋一字一句地说,“钱,拿回去。沈清源的事,该怎样就怎样。如果真是工人个人恩怨,该报警报警,该法办法办。如果是其他原因……也瞒不住。”
  刘富贵的脸白了。
  他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那个信封,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最后,他咬着牙把信封塞回口袋,脸上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那……那就不打扰顾副团长休息了。我改天再来。”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病房门关上,林晚星走到窗边,看着刘富贵匆匆走出医院大门,骑上自行车走了。
  “他慌了。”她说。
  “做贼心虚。”顾建锋靠在床头,“晚星,你现在就去韩老那儿。把刚才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好。”林晚星转身,“你一个人在医院行吗?”
  “行。”顾建锋说,“让护士给我找个收音机来,我听新闻。”
  林晚星点点头,拎起布兜出了门。
  ---
  韩振山不在县城,而是在林场。
  林晚星坐了场部派来的拖拉机回去,一路颠簸,到林场时已经是下午了。
  工坊院子里正热闹着。
  秦晓梅带着几个女工在晾晒新采的蘑菇,李寡妇在灶房熬酱,两个孩子大丫和二小子在院子里玩。大丫七岁,已经懂事了,帮着捡掉在地上的蘑菇;二小子才四岁,正是淘气的时候,拿着根树枝在地上乱画。
  “林姐回来了!”秦晓梅最先看见她,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上来,“顾副团长怎么样?”
  “眼睛好多了,过两天就能出院。”林晚星说,“晓梅,韩老在哪儿?”
  “在场部办公室,跟李书记开会呢。”秦晓梅说着,压低声音,“林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上午有个砖厂的人来找你,说是感谢你救人,送了一筐鸡蛋,我没敢收。”
  林晚星心里冷笑。
  刘富贵动作真快,这边也在打点。
  “鸡蛋退回去了吗?”
  “退回去了,我说您不在,我做不了主。”秦晓梅说,“那人脸色不太好,放下鸡蛋就想走,我硬塞回去了。”
  “做得对。”林晚星拍拍她的肩,“工坊这边你照应着,我去趟场部。”
  她没回家,直接去了场部办公室。
  那是一排红砖平房,门口挂着“红星林场革命委员会”的木牌。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墙角堆着些农具。
  林晚星敲了敲书记办公室的门。
  “请进。”里面传来李书记的声音。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烟雾缭绕。李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韩振山坐在对面的藤椅上,两人中间的小桌上摊着几张图纸。
  “晚星回来了?”李书记抬起头,“建锋怎么样?”
  “好多了,谢谢书记关心。”林晚星说完,看向韩振山,“韩老,我有事想跟您汇报。”
  韩振山放下手里的茶杯:“什么事?坐下说。”
  林晚星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把这两天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沈清源受伤,到刘富贵两次来医院,再到陈志远和王铁柱说的内情,最后是刘富贵塞钱的事。
  她说得很平静,没添油加醋,但每一句都落在关键处。
  韩振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这个刘富贵,胆子不小。”他看向李书记,“老李,红星公社砖厂,归你们县里管吧?”
  李书记点头:“是归县工业局管,但公社也有管理权。刘富贵这个人……我听说过,风评不太好,但一直没出大事,也就没人动他。”
  “现在出大事了。”韩振山敲了敲桌子,“为了私利,差点害死省里派下来的技术员,还想贿赂部队干部。这种人不处理,留着过年?”
  李书记苦笑:“韩老,不是我不想处理。可刘富贵跟公社王主任是连襟,王主任在县里也有关系。没有确凿证据,动不了他。”
  “证据?”韩振山看向林晚星,“沈清源的笔记本呢?”
  林晚星从布兜里拿出笔记本,双手递过去。
  韩振山翻开,仔细看了几页,尤其是最后那几行字。看完,他把笔记本递给李书记:“老李,你看看。这算不算证据?”
  李书记接过,越看脸色越凝重。
  “如果真像沈清源说的,砖厂下面有高岭土矿,刘富贵私自开采倒卖,那就是侵占集体财产,够判刑了。”
  “不止。”韩振山说,“他试图贿赂建锋,是行贿,隐瞒事故真相,是渎职,克扣工人工资,是剥削。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时针指向下午三点。
  “这样。”韩振山停下脚步,“晚星,笔记本先放我这儿。老李,你以林场的名义,给县革委会写个报告,把情况说清楚。我去趟县武装部,找老赵聊聊。”
  李书记点头:“行,我这就写。”
  韩振山又看向林晚星:“你回医院去,照顾好建锋。告诉他,这事我知道了,让他安心养伤,别操心。”
  “是。”林晚星站起身,犹豫了一下,“韩老,那个王铁柱……他是砖厂的临时工,要是刘富贵知道他说了实话,可能会报复。”
  韩振山摆摆手:“放心,我会安排人保护他。这种敢站出来说话的工人,得护着。”
  林晚星这才放心,告辞离开。
  走出场部,七月的阳光正烈。林场的土路被晒得发白,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知了在树上拼命地叫。
  她没回工坊,直接去了拖拉机站,想搭车回县城。
  等车的时候,她看见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从供销社出来。大丫手里抱着个纸包,应该是买的盐或糖;二小子手里拿着根冰棍,吃得满脸都是。
  “林姨!”大丫看见她,高兴地跑过来。
  林晚星摸摸她的头:“去买东西了?”
  “嗯,我妈说晚上做疙瘩汤,让我买点盐。”大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水果糖,“林姨,给你糖。”
  “你自己留着吃。”林晚星笑着推回去。
  李寡妇走过来,脸上带着笑:“林妹子,你回来了?顾副团长咋样?”
  “好多了。”林晚星看着她,“李姐,这两天工坊忙,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李寡妇连连摆手,“能有个活干,挣点钱,我心里踏实。就是……就是这孩子。”
  她看向二小子。
  小家伙正把冰棍吃完了,拿着棍子在地上戳来戳去,把土扬得到处都是。
  “二小子,别玩了,脏!”李寡妇喊他。
  二小子不听,反而戳得更起劲了。
  林晚星看着,心里忽然有点感慨。
  这孩子才四岁,正是该有人好好教的时候。可李寡妇一个人带俩孩子,又要干活,难免顾不过来。长久下去,孩子野惯了,以后就难管了。
  “李姐,”她开口,“等忙过这阵,我教大丫认点字。二小子嘛……也得教他懂点规矩。”
  李寡妇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林妹子,不瞒你说,我就愁这个。我大字不识一个,想教孩子也没法教。你能教大丫,那是她的福气!”
  正说着,拖拉机来了。
  林晚星跟她们道别,上了车。
  回县城的路上,她一直在想教育的事。
  这个年代,很多孩子没机会好好上学。尤其是女孩,能读到小学毕业就不错了。像大丫这样的,要是没人拉一把,以后很可能就走她妈的老路。
  得做点什么。
  不只是为了大丫,也为了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孩子。
  ---
  回到医院时,已经是傍晚了。
  夕阳把县城的街道染成一片金黄。路边的小贩开始收摊,自行车铃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国营饭店门口排起了队,都是拿着饭盒打晚饭的。
  林晚星在医院门口买了两个烧饼,又买了份小米粥,用铝饭盒装着,拎回了病房。
  推开门,顾建锋正坐在床边听收音机。
  收音机是护士帮他找来的,老式的红灯牌,木头外壳,调台旋钮有点松了,声音时大时小。里面正在播新闻,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着:“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北京召开……”
  “我回来了。”林晚星关上门。
  顾建锋关掉收音机:“怎么样?”
  “韩老知道了,他会处理。”林晚星把烧饼和小米粥放在床头柜上,“先吃饭。”
  她扶顾建锋坐好,把烧饼递给他,又打开饭盒盖,小米粥的香味飘出来。
  两人安静地吃着晚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而浑厚。病房里的灯光亮起,是那种拉线开关的白炽灯,灯光昏黄,但很温暖。
  吃完饭,林晚星收拾了碗筷,打水给顾建锋擦身。
  虽然眼睛看不见,但顾建锋坚持自己擦。林晚星把毛巾递给他,背过身去,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擦完了,她才转身,接过毛巾去洗。
  水房里,几个病人家妇正在聊天。
  “听说了吗?砖厂出事了。”
  “什么事?”
  “说是省里来的技术员受伤了,差点没命。砖厂厂长都吓坏了,到处托关系呢。”
  “活该!我早就说刘富贵不是好东西。我侄子在砖厂干过,说工资从来不准时发,还总找理由扣钱。”
  “这回怕是要倒霉了……”
  林晚星听着,没插话,只是默默洗着毛巾。
  回到病房,她把听到的跟顾建锋说了。
  “消息传得真快。”顾建锋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林晚星在床边坐下,“韩老出手,刘富贵这回跑不了了。”
  顾建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晚星,谢谢你。”
  “谢我什么?”
  “要不是你提醒医生,沈清源可能就没了。”顾建锋摸索着握住她的手,“你救了一条人命。”
  林晚星笑了:“那也得医生敢做。那种情况下,换成别人,可能就真的等省城了。”
  “但你敢说。”顾建锋握紧她的手,“你总是知道该怎么做。”
  这话说得认真,林晚星心里一暖。
  她靠在他肩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建锋,你今天处理刘富贵的事,很果断。”她轻声说,“以前你可能会先讲道理,讲不通再想别的办法。可今天,你直接把他堵回去了。”
  “人总是要成长的。”顾建锋说,“在部队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事。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没用,他只觉得你好欺负。对待这种人,就得强硬。”
  “但你也没越线。”林晚星说,“你没收他的钱,也没答应他任何事。你是在规则内解决问题。”
  顾建锋笑了:“跟你学的。你总说,做人要有原则,但也要有手段。”
  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了很久的话。
  说工坊的事,说部队的事,说未来的打算。
  顾建锋的眼睛还得养一阵子,暂时不能出任务。韩老说,等他眼睛好了,可能会调他去负责新的项目,边境线上的几个瞭望塔要升级,需要有人统筹。
  “去边境?”林晚星坐直身子,“危险吗?”
  “不危险,就是条件艰苦。”顾建锋说,“你要是愿意,可以跟我一起去。那边也有林场,你可以继续搞工坊。”
  “我愿意。”林晚星毫不犹豫,“你在哪儿,我在哪儿。”
  顾建锋搂紧她,没说话,但手臂的力道说明了一切。
  夜深了,医院熄了灯。
  林晚星在陪护床上躺下,却睡不着。
  她想起白天李寡妇的两个孩子,想起工坊里其他女工的家庭。这个年代的女人太不容易了,既要干活挣钱,又要照顾孩子,很多时候顾不过来。
  得想个办法。
  也许,可以在工坊旁边办个识字班?教女工们认字,也教孩子们基础的文化课。
  还有,得教孩子们懂规矩。像二小子那样野惯了,以后大了就难管了。可以定些简单的规矩,比如吃饭前要洗手,见人要打招呼,不能随便拿别人东西……
  她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工坊院子里,一群孩子坐在小板凳上,跟着她念“人、口、手”。阳光很好,孩子们的脸干干净净的,眼睛亮晶晶的。
  而顾建锋站在不远处,眼睛上的纱布已经拆了,正笑着看她。
  那笑容很暖,像七月的阳光。
  ---
  两天后,顾建锋出院了。
  眼睛上的纱布拆了,换成了一副墨镜。
  韩老特意从省城给他捎来的,说是进口货,能防紫外线。
  出院那天,刘富贵的事已经有了结果。
  县革委会成立了调查组,进驻砖厂。查出了刘富贵私自开采高岭土、倒卖集体财产、克扣工人工资、行贿未遂等多条罪状。公社王主任因为包庇,也被停职检查。
  沈清源在省城医院醒了,得知消息后,特意让人捎来一封信,感谢林晚星和顾建锋。
  信里说,等伤好了,他还要回红星公社,把高岭土的勘探做完。“这么好的资源,不该被私人霸占,应该用来造福集体。”
  顾建锋看完信,把它收好。
  “是个有骨气的。”他说。
  林晚星点头:“这样的人,该帮。”
  回到林场,工坊众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顾建锋的眼睛。
  “没事了,就是还得戴阵子墨镜。”顾建锋笑着说。
  秦晓梅端来刚熬好的绿豆汤:“顾副团长,林姐,喝点汤,解暑。”
  李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大丫怯生生地走到林晚星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帕包着的东西:“林姨,这个给你。”
  林晚星打开,里面是几颗野山楂,红彤彤的,洗得干干净净。
  “我和弟弟去山上采的。”大丫小声说,“可甜了。”
  林晚星心里一软,摸摸她的头:“谢谢大丫。等过两天,林姨教你认字,好不好?”
  大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二小子在旁边蹦跶:“我也要学!我也要学!”
  “好,都教。”林晚星笑着答应。
  晚上,夫妻俩回到自己的小屋。
  久违的家,虽然简陋,但处处是生活的痕迹。灶台上放着没刷的碗,窗台上晒着蘑菇,墙上贴着年画,是去年过年时买的,一个胖娃娃抱着条大鲤鱼。
  顾建锋摘下墨镜,眼睛已经基本恢复了,只是还有些畏光。
  林晚星仔细看了看:“还好,没留疤。”
  “留疤也不怕。”顾建锋搂住她的腰,“男人脸上有点疤,正常。”
  “胡说。”林晚星嗔道,“好好的脸,留疤多难看。”
  她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那里的皮肤还有点红,但已经消肿了。
  顾建锋握住她的手,拉到唇边亲了亲。
  “晚星,这些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林晚星靠在他怀里,“就是担心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抱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一轮,挂在树梢上。夏夜的风吹进来,带着田野的清香和远处的蛙鸣。
  “建锋,”林晚星轻声说,“我想在工坊办个识字班。”
  “教女工们认字?”
  “嗯,也教孩子们。”林晚星说,“大丫七岁了,该上学了。可村里小学太远,李姐没时间送。我想着,先教她认点字,以后有机会,再送她去正规学校。”
  顾建锋想了想:“是个好主意。需要什么,跟我说。”
  “需要课本,还有黑板、粉笔。”林晚星说,“这些我去想办法。你就好好养眼睛,别操心。”
  顾建锋笑了:“我现在像个吃软饭的。”
  “那你就好好吃。”林晚星也笑,“等你眼睛全好了,再让你干活。”
  两人说笑着,一起收拾了屋子,烧水洗漱。
  临睡前,顾建锋忽然说:“晚星,部队里可能有人想动我。”
  林晚星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我眼睛受伤,暂时不能出任务。有人觉得这是个机会,想把我手里的项目接过去。”顾建锋说得很平静,“是二营的副营长。他跟后勤处的关系好,一直想往上爬。”
  “韩老知道吗?”
  “知道。”顾建锋说,“韩老让我别管,专心养伤。他说,有些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不如晾着他,让他自己蹦跶。”
  林晚星松了口气:“韩老说得对。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好眼睛。其他的,等你好了再说。”
  她钻进被子,靠在他身边。
  顾建锋的手臂环过来,把她搂进怀里。
  “晚星,有时候我在想,要是没遇见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他低声说,“可能还是个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傻大兵,被人算计了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林晚星笑着问。
  “知道了。”顾建锋亲了亲她的额头,“所以,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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