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第75章
  风雨同舟,不只是说说而已
  顾建锋看着林晚星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眉眼间那点藏不住的忧虑。
  他伸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别怕。就算真不下雨,挖条沟、垒道墙,也是为工坊长远考虑。你看咱们这院子,原先一下雨就积水,有了这条沟,往后雨季就少操心了。”
  林晚星抬眼看他,知道他这是在宽她的心。
  她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点忐忑压下去:“你说得对。不管下不下雨,这些活儿都不白干。”
  这时秦晓梅端着碗绿豆汤走过来:“顾大哥,喝点汤解解乏。”
  顾建锋接过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抹抹嘴:“晓梅,你林姐安排的事,你们照办就行。我去跟团里汇报一下情况,晚上再过来看看。”
  “哎,您放心。”秦晓梅应着,又转身去忙了。
  林晚星送顾建锋到院门口。天已经擦黑了,西边天际那层镶金边的云越来越厚,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暗红。
  “晚上要是有动静,我就让小战士来通知你。”顾建锋跨上自行车,回头叮嘱,“你别往外跑,在家等着。”
  “知道了。”林晚星挥挥手,“你也小心。”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响着,顾建锋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
  林晚星站在门口,又抬头看了看天。风起来了,吹得院子里的山丁子树哗啦啦响,几片早衰的叶子打着旋儿飘下来,落在她脚边。
  “林姐,进屋吧。”刘翠花在灶房门口喊,“饭好了。”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点昨天剩下的肉片,油汪汪的一大盆。玉米面饼子刚出锅,还冒着热气。工坊的女人们围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就着天光吃饭。
  “林姐,您说这雨真能下吗?”赵晓兰咬了口饼子,有些忧心,“我听林场有经验的老人说,这种闷热天要是突然刮北风,八成要下大雨。”
  “刮北风了?”林晚星问。
  “刚才我去打水,感觉风是有点变向了。”刘翠花接话,“原先一直是南风,热烘烘的。刚才那一阵,凉飕飕的,像是从北边来的。”
  林晚星心里一动。她想起顾建锋说的旱极生涝。
  北方的冷空气南下,遇到南方暖湿气流,就容易形成强对流天气。
  她放下筷子:“吃完饭,大家抓紧时间,把院子里能收的东西都收进屋。晾晒的蘑菇、辣椒,还有那些筐篓簸箕,都别放在外面了。”
  女人们应着,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天黑透时,工坊院子里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重要的东西都转移了,原料只留了明天一早要用的,装在筐里放在灶房墙角。成品下午就运到了场部仓库,那边地势高,房子也结实。
  林晚星又检查了一遍排水沟。顾建锋下午带人挖的这条沟,比原先深了一倍,宽了一倍,沟底铺的碎石能防止水流冲刷沟底。工坊门口那道沙袋墙也垒得结实,半人高,用木桩做了支撑。
  该做的都做了。
  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黑沉沉的天。星星看不见几颗,月亮也被云遮住了,只有远处场部大院里的灯光,在夜色里晕开一小团黄晕。
  风越来越大,带着湿气,吹得人身上黏糊糊的。
  “林姐,您回家吧。”秦晓梅走过来,“我们在这儿守着就行。”
  “你们都回去。”林晚星摇头,“夜里万一有事,你们女人家不安全。我在这儿守着,等建锋消息。”
  “那怎么行!”刘翠花也过来了,“您一个人在这儿,我们不放心。”
  “我不是一个人。”林晚星笑了,“建锋说了,会派人来通知。你们回去把自家屋子收拾好,门窗关严实,有老人的、孩子的,多照应着。工坊这边,有我在呢。”
  女人们还想说什么,林晚星摆摆手:“行了,都回去吧。明天一早,要是没事,咱们正常开工。”
  见她态度坚决,大家只好散了。秦晓梅临走前,从灶房拿了盏煤油灯,又抱了床旧毯子:“林姐,夜里凉,您披着点。”
  林晚星接过毯子,心里暖暖的:“知道了,快回去吧。”
  工坊院子里安静下来。
  林晚星坐在小办公室门口的石阶上,把毯子披在身上。煤油灯放在脚边,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里跳跃,照亮小小一片地方。
  她听着风声、虫鸣,还有远处隐约的狗吠,心里反而平静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躲不过,那就面对。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手电筒的光。
  “林晚星同志!”是小战士的声音。
  林晚星站起身:“在这儿!”
  小战士跑进院子,喘着气:“林晚星同志,顾副团长让我告诉您,瞭望塔观测到强对流云团正在靠近,预计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会有强降雨。场部已经启动应急预案,请您和工坊的同志们做好准备。”
  “知道了。”林晚星点头,“顾副团长呢?”
  “顾副团长在瞭望塔,正和观察员密切监视云团动向。”小战士说,“他让我转告您,待在安全的地方,不要外出。”
  “好,谢谢同志。”林晚星从兜里掏出两块水果糖,“拿着,路上吃。”
  小战士推辞不过,接过糖,敬了个礼,转身跑了。
  林晚星看了看怀表,晚上十一点半。
  离预报的降雨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
  她重新坐下,把毯子裹紧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风越来越急,吹得工坊房顶的瓦片哗啦啦响。院子里那棵山丁子树,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在风中发出呜呜的哀鸣。
  忽然,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瞬间把天地照得雪亮。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像是从山那边碾过来的石碾子,沉闷而有力。
  林晚星站起身,走到屋檐下。
  又一道闪电,这次更亮,更近。她看见远处的山峦在闪电中显出狰狞的轮廓。
  雷声未歇,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噼里啪啦,先是稀疏的几颗,砸在瓦片上、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线,织成帘,最后变成瓢泼大雨,哗啦啦地从天倾泻而下。
  风助雨势,雨借风威。
  工坊院子瞬间变成了水世界。雨水在地上汇成小溪,顺着地势流淌,冲进排水沟。沟里的水迅速涨起来,哗哗地流向场部的主排水渠。
  林晚星站在屋檐下,看着眼前的情景。
  排水沟起作用了。虽然雨水很大,但大部分都顺着沟流走了,院子里只有薄薄一层积水。门口那道沙袋墙挡住了从山坡上冲下来的泥水,墙外已经积了一尺多高的水,墙内却还是干的。
  她松了口气。
  但心还没完全放下,就听见远处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像是山体塌方。
  紧接着,场部的大喇叭响了,声音在风雨中有些模糊。
  “紧急通知!紧急通知!北坡发生小规模山体滑坡,请附近职工家属立即撤离!重复,北坡职工家属立即撤离!”
  北坡!那是工坊后面的山坡!
  林晚星心里一紧,抓起煤油灯就要往外冲,却听见院门外传来喊声:“林晚星同志!快开门!”
  是顾建锋的声音!
  她赶紧跑过去打开院门。顾建锋浑身湿透,雨衣上全是泥水,脸上也溅了泥点子。他身后跟着几个战士,也都是一身泥泞。
  “建锋!你......”
  “工坊的人呢?”顾建锋打断她,语气急促。
  “都回家了,就我一个。”林晚星说。
  顾建锋松了口气:“那就好。北坡滑坡,泥石流冲下来,可能会波及工坊。你跟我走,去场部避一避。”
  “工坊怎么办?”林晚星回头看着院子。
  “人比东西重要。”顾建锋握住她的手,“走!”
  林晚星却挣开他的手:“等一下。”
  她跑回办公室,抱出那个装账本和文件的木箱,又冲进灶房,把墙角那几筐明天要用的原料拖到桌子上。
  “可以了,走吧。”她抱着木箱,对顾建锋说。
  顾建锋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无奈,但更多的是担忧。
  只是现在,也顾不上再说林晚星为了这些太拼命的事。
  他接过木箱,另一只手拉着她:“跟紧我。”
  一行人冲进雨幕。
  雨大得睁不开眼。地上水流成河,混着泥沙,深的地方能没过脚踝。顾建锋紧紧拉着林晚星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场部方向走。
  闪电一道接一道,雷声在头顶炸响。
  忽然,身后传来更大的轰鸣声。林晚星回头,借着闪电的光,看见工坊后面的山坡上,一大片泥土裹着石块、树木,正轰隆隆地冲下来。
  泥石流!
  “快跑!”顾建锋大吼,拉着她拼命往前冲。
  泥石流的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冲到了工坊院子后面。沙袋墙在巨大的冲击下,瞬间被冲垮了一段。浑浊的泥水裹着石块涌进院子,冲倒了山丁子树,淹没了排水沟。
  但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因为排水沟已经分流了大量雨水,院子里的积水本就不多。泥石流冲垮沙袋墙后,大部分顺着排水沟冲走了,只有少部分涌进院子。工坊的房子虽然进了些泥水,但主体结构完好。
  林晚星被顾建锋拉着跑出几十米,回头看见这一幕,心里又惊又喜。
  “工坊......工坊还在!”她喘着气说。
  顾建锋也回头看,松了口气:“多亏了那条沟。”
  一行人跑到场部大院时,里面已经聚集了不少人。都是北坡附近撤离的职工家属,有的抱着孩子,有的扶着老人,有的拎着包袱,个个惊魂未定。
  场领导正在组织安置,见顾建锋他们过来,赶紧迎上来:“顾副团长,情况怎么样?”
  “北坡滑坡面积不大,但泥石流冲下来,下面几户房子受损严重。”顾建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工坊那边,因为提前挖了排水沟,损失不大。”
  “那就好,那就好。”场领导连连点头,“多亏你们预警及时,提前做了准备。要不然后果不堪设想啊。”
  林晚星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五味杂陈。
  她庆幸自己听了顾建锋的话,提前做了准备。但看到那些房子被冲垮的职工家属,心里又沉甸甸的。
  “林晚星同志。”场领导转向她,“你们工坊的女同志都安全吗?”
  “都安全,都回家了。”林晚星回答。
  “好,好。”场领导拍拍她的肩,“你们这次立了大功。要不是你们工坊提前挖沟垒墙,给场里提了醒,咱们的损失会更大。”
  正说着,秦晓梅、刘翠花、赵晓兰她们也冒雨跑来了。
  “林姐!您没事吧?”秦晓梅冲过来,拉着林晚星上下打量。
  “我没事。”林晚星问,“你们呢?家里都好吧?”
  “都好,就是漏了点雨。”刘翠花说,“听见喇叭响,我们就赶紧过来了。”
  女人们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家的情况。虽然都受了惊吓,但万幸人都没事。
  雨还在下,但势头渐渐小了。
  从瓢泼大雨变成中雨,又变成小雨。
  天快亮时,雨终于停了。
  场部组织人员去查看灾情。顾建锋带着战士们去了北坡,林晚星和工坊的女人们回了工坊。
  院子里一片狼藉。
  山丁子树被冲倒了,横在院子中间。排水沟被泥石流填了一半,沟里的碎石都看不见了。沙袋墙垮了一大段,沙袋散落得到处都是。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淤泥,混着树枝、石块。
  但工坊的房子还在。
  灶房、工作间、办公室,虽然墙上溅了泥水,门窗有些损坏,但主体结构完好。屋里的东西,因为提前转移或垫高了,大部分都安然无恙。
  “太好了!房子没倒!”赵晓兰欢呼。
  “快看,这些蘑菇还在!”刘翠花冲进灶房,抱出那几筐原料。
  秦晓梅则跑进办公室,查看账本和文件。木箱虽然淋了雨,但里面用油纸包着,东西都完好无损。
  女人们开始打扫院子。铁锹铲泥,扫帚扫地,水桶冲水。虽然累,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人没事,工坊没事,这就是最大的幸运。
  上午九点,顾建锋从北坡回来了。
  他一身泥泞,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依然有神。
  “情况怎么样?”林晚星递给他一碗热水。
  顾建锋接过碗,一口气喝光:“北坡五户房子受损,三户比较严重,不能住了。人都撤出来了,没伤亡。场里正在安排临时住处。”
  他看了看工坊院子,点点头:“你们这儿情况好多了。”
  “多亏了你。”林晚星由衷地说,“要不是你提前预警,要不是你带人挖沟垒墙......”
  “是你们自己准备充分。”顾建锋打断她,看向正在忙碌的女人们,“这些姐妹们,临危不乱,很了不起。”
  阳光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雨后的林场上。山更青,树更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场部的大喇叭又响了,这次是通报灾情和后续安排。
  工坊的女人们一边打扫,一边听着广播,时不时交流几句。
  “听说场里要给大家发救济粮。”
  “房子坏了的,场里帮忙修。”
  “咱们工坊是不是也能申请点补助?”
  林晚星听着,心里有了主意。
  她对顾建锋说:“建锋,我想跟场里申请,让工坊帮着安置几户受灾严重的家属。工坊可以腾出两间屋子,暂时给他们住。等他们的房子修好了再搬回去。”
  顾建锋看着她:“工坊不是还要生产吗?”
  “生产可以调整。”林晚星说,“省百货公司的订单要紧,但乡亲们的难处也要帮。咱们工坊能有今天,离不开场里的支持。现在场里有难,咱们不能看着不管。”
  顾建锋笑了,眼里满是欣赏:“你想做就做,我支持你。”
  林晚星也笑了。
  她转身对女人们说:“姐妹们,跟你们商量个事。”
  女人们围过来。
  “我想跟场里申请,让工坊暂时安置几户受灾的家属。”林晚星说,“咱们腾两间屋子出来,让他们先住着。工坊的生产可能会受影响,但咱们调整一下班次,加加班,订单应该能赶上。大家觉得怎么样?”
  女人们沉默了一会儿。
  刘翠花第一个开口:“林姐,我同意。都是乡里乡亲的,有难就得帮。”
  “我也同意。”秦晓梅说,“当初我来林场,也是大家收留了我。现在别人有难,咱们不能不管。”
  “同意!”
  “应该的!”
  女人们纷纷表示支持。
  林晚星心里一暖:“好,那我这就去场部申请。”
  她正要走,顾建锋叫住她:“我陪你去。”
  两人并肩往场部走。
  雨后的土路泥泞不堪,踩上去一步一个坑。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晚星。”顾建锋忽然开口。
  “嗯?”
  “你做得对。”他说,“工坊不光是挣钱的作坊,更是大家伙儿的依靠。你能这么想,这么做,我很骄傲。”
  林晚星转头看他,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眼里的温柔和骄傲那么明显。
  她心里一热,握住他的手:“因为你,我才敢这么想,这么做。”
  顾建锋反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但心里都明白。
  风雨同舟,不只是说说而已。
  两人专注地看着彼此,说着话,场面温情而美好。
  因此并未注意到,林子深处,有一双眼睛,如毒蛇般藏得极好,正幽幽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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