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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施隽有了固定的位置,摆出了惊人的利润表,恰到好处地给他俩论证,见缝插针地发言。
  董事会听得满头雾水,抱成团的几个人互相看了几眼,都给了反对票,其余的人有部分在看温怀澜的眼色,虽然没有同意,还是弃权了。
  梁启峥有点恼火地出了冰窖似的会议室,扬起头瞥了眼正中的天窗,感觉晒进来的太阳一点温度都没有。
  三个人面无表情地回到二十二楼,冯越还在打哈欠,过来替他们开门。
  他黝黑的皮肤在夏季更严重了,瞅了眼梁启峥的表情,不敢多问什么,从冰箱里拿了几罐冷饮。
  “没品。”梁启峥冷冷地说。
  温怀澜脸色很疲倦,坐在沙发上松领带:“我提醒过你,这东西他们听不懂。”
  “怎么就听不懂了,我真不明白了。”梁启峥意犹未尽,划拉手里的商业书:“艺术综合体他们明白,展览、演出、互动娱乐,哪个听不明白?只是改成露天的,就听不懂了。”
  “呃……”施隽艰难地措辞,“从他们的角度……”
  “从他们的角度。”温怀澜接过话,“你就是要在村里开演唱会,搞画廊,谁都觉得你疯了。”
  梁启峥憋着气:“跟这些不懂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施隽擦了擦脸,热得以为温怀澜的办公室有三十度:“梁总,没事的,我约了咨询那边,好好准备了,下次再试试。”
  梁启峥很不服气:“新医疗不懂,这也不懂。”
  施隽脑子里警铃大作,看了眼温怀澜的脸色,似乎没什么变化。
  “我要做艺术!”梁启峥喊口号,差点要挥舞小旗帜的样子。
  温怀澜黑着脸:“我要睡觉,你们回自己办公室。”
  冯越不知第几个哈欠打到一半,好声好气地把梁启峥哄走,他随温怀澜出差四天,辗转了三个城市,在董事会前赶回了丰市,刚落地不到五小时。
  梁启峥闭了嘴,不太舍得地进了电梯。
  施隽还在安慰他,说话的风格不同于平时:“梁总,想要的都会实现的,别着急,你看老板。”
  “新医疗也没实现。”梁启峥手插口袋,一点不留情地戳穿。
  已经看遍五湖四海的冯越十分阳光地笑了,露出牙齿:“老板想要的不一定是新医疗啊。”
  电梯抵达的提示音叮叮作响,搅乱了没有头绪的谈话,施隽还没想通新医疗表面下的本质是什么,梁启峥已经走了,嘴里还哼哼几声,表达不满。
  裴之还领了笔钱,与温怀澜彻底解除了雇佣关系,以单薄的项目成果回归了校园研究。
  教师宿舍比温怀澜的办公室小一倍,由奢入俭难的裴老师则斥巨资在丰大外购入了全屋智能的公寓,从公寓往学校步行不过半小时。
  那些不符合他个人审美的车也一一处理完。
  温养得空会从实验室跑过来找他,什么也不说,就霸占裴之还的工位,偶尔会发呆。
  温叙还没入学,学习的方向和温养大相径庭,用温养的话来说是反科学,温叙这会语言系统已经恢复得大差不差,及时而顺畅地反驳对方。
  “不要吵好吧!”裴之还忍不住教育人,“我真的受不了你们一家人了。”
  温养没吵赢,溜回了实验室。
  裴之还还算义气,带着温叙去复查,在医学院的门外打出租车。
  太阳毒得要命,温叙感觉有团火在头顶烧,瞥了眼裴之还汗涔涔的脸,忍不住问:“为什么把车卖了?”
  “你还管我。”裴之还说话很不客气,跟收钱做医生完全是两幅嘴脸。
  中心医院的会客室里坐了好几个人,其中还有跟温叙聊天的咨询师,穿了质地轻柔的长裙,看上去日常,且不受极端高温的影响,依旧优雅。
  检查很快,助理医生也疲乏了,跟裴之还商量:“以后半年来一次,行吗?”
  “可以的。”温叙先回答。
  咨询师有点意外,眼神温和地看向温叙,但没说什么,等着温叙先开口。
  裴之还揽着助理医师说小话,先出了门。
  会客室里静了会,温叙用已经熟悉的声音跟她道谢,有点儿腼腆地点点头。
  “你要跟裴老师学习了?”咨询师笑得眼睛弯起来。
  “是的。”温叙低下头。
  对方诚恳地祝贺:“很厉害哦。”
  “嗯。”温叙坦白,“花钱赞助的。”
  咨询师微微一愣,没料到温叙的直白:“那也很厉害,你愿意就很厉害了。”
  温叙有点勉强地笑了,转头看裴之还离开的方向。
  “你不记得我了。”她笑着说。
  温叙眼皮跳了下,紧张起来,茫然地搜刮了一圈,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咨询师看上去和裴之还不算同辈,如果非要比喻,算温怀澜父辈的年龄。
  “那时候你在伽城念书。”她拢了下头发,声音很轻,“是个特殊学校,你主修的是香料应用,还记得吗?”
  温叙定在原地,思绪回到了许多年前,算了算同温怀澜一块回到丰市将近九年。
  “我教过你。”对方说话的方式已经贴近东方习惯,让温叙无法辨别,“那时候你外文也不好,问我adore是什么意思。”
  “a-d-o-r-e。”他想起身体里不存在的声音,在酷热干燥的伽城模拟这个词的发音。
  温叙那年没想过会拥有自己的声音。
  “我还是因为你才认识温董和裴老师的。”她把感谢还给温叙,“国内不错。”
  温叙在中心医院门外沉默了半分钟,决定跟裴之还分道扬镳。
  “你不回去啊?”裴之还还在打车,对即将入学的新同学有点不满。
  温叙没回头,音量挺大,突破了手术后的极限:“我自己回去。”
  他漫无目的地走了会,找到了往云游集团新园区的班车,停在某个公共车站附近,不太打眼。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车子才启动,被四处乱窜的行人和小车挡了几次,速度不快,衬得当下的丰市格外繁荣热闹。
  进园区并不容易,温叙找冯越要了权限,混入了同样不起眼的访客人群。
  冯越下楼接他,脸上还有睡痕:“真不用叫老板吗?”
  温叙赶紧点头,尾随冯越进了主楼。
  来往人群中有人打量他,好像在猜测温叙的身份,电梯即将合上时,他听见外头微弱的议论声。
  “新来的实习助理啊?”
  更小的声音说:“施总要升了。”
  “这看上去年纪也太小了。”
  温叙盯着缓缓上跳的楼层数,想发现所有人忘记新医疗和这个人的草蛇灰线。
  冯越揉着眼睛:“可能还要等一会,老板在睡觉。”
  “好。”温叙想了想,“辛苦了。”
  冯越吓醒了,摆摆手:“这么客气干嘛?”
  那一点灵犀突然变明显,温叙忽然想起好多人跟自己说话,施隽让公关部要去的身份证明,戴真如说太久没见过你了,诸如此类。
  温叙拿起手机,在资讯栏里搜索云游集团的动态,设置了几个二级词汇,比如新医疗,比如温海廷和领养,以及他和温养的大名,结果是空白。
  他理不清这其中的原因,几乎以为网址出了问题,总不能这些事全都和梦里开着海上汽艇的温怀澜一样,都是梦境。
  温叙搜了好几次,提示音响彻逼仄的空间。
  冯越偷偷瞟了两眼,忍不住问:“阿叙你要找什么?”
  温叙茫然地抬起眼,神色空空。
  冯越相比施隽虽然粗心,但更通温怀澜的心意,很快想明白:“那些新闻都删了,好久以前的都删了,不会有人看到的。”
  温叙小时候矮得医生判断不出年龄,在学校门口傻乎乎的采访已经销声匿迹,没人知道他那会根本听不见;温养在丰大医学院和中心医院的合影也不见了,每天只想伺候好导师,早日拿到毕业证。
  “你可能需要稍等一下。”冯越指着温怀澜办公室外的密码锁,“不打电话,这个门只能从里面开,我给老板留个言……”
  温叙有点儿迷茫地走到那扇门前,动作带着肌肉记忆,输了门锁的密码,消失在门后。
  冯越嗑睡跑了,剩下的话掐死在喉咙里,盯着鼻子前的门,十分困惑。
  顶着天花板的展示架后是休息用的卧室,光线不算通透,但隔音效果极佳。
  温叙身体不受控制,在办公区游荡了整整两圈,想从书桌、沙发和各类奖杯里找到点线索。
  温怀澜的习惯还是如此,在办公室看不到任何个人兴趣,一切电子产品都是系统自带的设置,架子上只有云游集团的相关资料。
  角落里有个极简科技风的冰箱,旁边竖了个保险柜,跟海边别墅里的是相同型号。
  温叙在那只柜子前蹲下来,竭力思考着,仿佛那是什么关键的潘多拉魔盒,很久未见的焦灼和不安涌了上来,他挣扎了一会,站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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