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阿叙。”裴之还语气很累。
温叙神色看上去同样困倦,仿佛反应了一会,才抬起脸来。
“温怀澜回来了。”裴之还平静地说完,成功地捕捉到一丝波动。
温叙的眼皮颤了颤,没有其他动作。
“你不想做手术可以直接和他说。”裴之还把眼镜握在手中,潦草地擦了擦,“不要伤害自己。”
温叙仰起脸,直直地看他。
“我知道你有分寸,不会出大问题。”裴之还试探着问,“毕竟你也害怕,对吗?”
吊针连接着毫无血色的手背,温叙神色空空,艰难地抬起手,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温叙。”裴之还把眼镜戴上,看上去有不明显的忧伤,“从你这么小的时候,我就有了个这个目标。”
他随手往空气中一挥,大概划了下温叙刚变成温叙时的身高。
“可能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裴之还说得很哀伤,“但是我,温怀澜,还有温养,我们是真心希望你好起来的。”
那只在半空中垂死挣扎的手落了下来。
“可能。”裴之还声音渐弱,“你有自己的打算。”
温叙垂着头,如同往常一样掩藏着情绪,肩膀微微发抖,后怕和愧疚搅拌在一起,快要把身体淹没。
“如果,你根本没打算好起来。”裴之还哑着声,失望地说完,“干脆就让我死心,而不是这样。”
隔离的落地帘呈现一种静谧的、令人安定的冰蓝色,背后有人影绰绰。
裴之还看着他:“让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年轻护士小心翼翼地掀开帘子,大抵是被这其中的气氛吓到:“那个,打扰了,中心医院接你们的车到了。”
第56章 临界-2
天气晴朗时,从海市飞往丰市不过两个小时。
温怀澜心脏跳得很快,光是坐在商务舱里就耗尽力气,甚至觉得呼吸不畅。
手机稳定地亮起来,是冯越发来的消息,一部分关于明天在海市的活动,一部分关于温叙转院的进度。
关机前,温怀澜终于舍得点开冯越发来的照片,是中心医院靠南的单人病房,宽阔得有点寂寥,病床上没有人。
温怀澜看了两眼,觉得这间病房的布置和当时温叙做耳蜗手术的病房很相似。
空乘端着毛毯靠近,温柔地提醒他关机。
降温后的天亮得很慢,没有晨曦,唯一的光灰蒙蒙的,冯越把车开进了停机坪的等候区,站在车门边等他。
温怀澜表情很差,眼神略过他,直接上车。
冯越搓着手爬进驾驶座,从后视镜里观察温怀澜。
“看什么?”温怀澜冷冷开口,“开车。”
冯越诶了声,把车子发动:“老板。”
温怀澜从后视镜睨他。
“我错了。”冯越苦着脸,“我应该送他上楼的,我下次不敢了。”
温怀澜面色不变,心脏抽了抽:“你几点送他到楼下的?”
冯越愣了,没想到这个问题:“七点半。”
一点点白从天际线冒出来,机场周边形成了广袤而平整的大地。
通往中心医院的路上车辆很少,沿途畅通无阻,两侧的路灯带着不确定的朦胧。
温怀澜没再说话,哑着嗓子打电话。
裴之还声音迷糊,从公放里传出来:“到了?”
“快了。”温怀澜停了会,“几点的事?”
电话那头静了静,裴之还清醒了一些:“十点来的医院。”
温怀澜从一片空白中挣脱出来,感到细小的焦躁:“他这段时间做什么了?”
冯越攥着方向盘的手绷紧,偷偷从后视镜里看温怀澜。
“啊,没做什么。”裴之还恍然大悟一般。
病房里的仪器大多是一年前更换的,运行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声音。
窗帘紧闭,床上的人睡得悄无声息。
温怀澜靠近许多,才得以看清温叙的脸,脸颊上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擦伤,让整张脸有点儿血色。
他进病房楼时表情不太好,跟裴之还低声交谈了几句,转过头让冯越先送温养回学校。
“不用。”温养看起来极度平静,“你送老裴吧。”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看她一眼:“也行。”
走廊上静下来,沉寂而粘稠。
裴之还摆摆手也婉拒,看上去有些话想说,犹犹豫豫地在原地磨蹭了一会,还是掉头走了。
温怀澜在床边坐着,用一种不太舒适的姿势弯下腰,贴了贴温叙的额头。
温叙体温比平时热许多,无意识地打了个寒战,还是很沉地睡着。
温怀澜盯着他的脸,眼睛很酸,逐渐变得有点热。
好像失败了,温怀澜灰心地想。
他更年少的时候,心里没有太多杂念,碰到不爽的事就会断线装死,以为照顾好一个看起来很乖的小孩很简单,起码伽城的天气适宜、空气干燥,任何人过去都有好心情。
温怀澜试图把温叙掩藏想法的惯性归咎于丰市不太稳定的天气。
可偏偏温叙并没有隐瞒喜欢,这让阴晴不定的理由无法成立。
他自认对温叙、对自己甚至对现实世界都有着清晰的认知,有充分的策略和计划,让所有人所有事都顺利。
但温叙好像还是走进了一条他看不见的小路,温怀澜有了点困意,抬手摸了摸温叙没有擦伤的半边脸。
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跟散发着柔弱光芒的仪器屏幕交相辉映。
邱一承发来消息:“秋季的医疗地产项目给四方了。”
温怀澜喉咙发涩地醒过来,意识到自己似乎睡着了,眼前是成片的雪白,一只手被脸枕着,一只手被温叙攥着。
温叙还躺着,有点艰难地看着他,眼睛眨也不眨,手背上还有临时输液用的置留针,力气不算太大。
温怀澜恍惚几秒:“感觉恶心吗?”
温叙看上去很紧张,嘴唇干裂惨白,微微摇头,如同警觉的小动物。
温怀澜想了想,也许温叙在等他生气。
他要笑不笑,看了温叙一会:“渴吗?还不能吃东西。”
温叙盯着他,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
天渐渐亮起来,隔着窗帘透进来一些柔和的光,把室内照得清晰许多。
“睡吧。”温怀澜扯了扯嘴角,伸出枕得有些麻木的手,捂住他的眼睛。
温叙的眼皮发热,睫毛脆弱地扫过掌心,动荡地抖动着。
温怀澜俯身,声音很沉:“不许再这样了。”
云游集团没争到医疗用地的消息只花了一个上午便传遍了整个丰市。
温怀澜缺席了晨会,使得这点消息更加变化莫测,小道八卦猜测云游集团内对医疗地产的消极抵触造成了这个结果,董事长怠工则是在倒逼股东们。
“你怎么解释的?”温怀澜藏在楼道尽头打电话。
梁启峥吓了一跳:“你声音怎么了?”
“有点感冒。”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车祸了。”梁启峥还剩点开玩笑的心情,“还能怎么说,就说哪能次次都是我们的,让他们别乱写了。”
温怀澜从喉咙里发出个含糊的嗯。
“施隽会处理的。”梁启峥安慰他,“你放心。”
“我没担心。”温怀澜说实话。
梁启峥无言以对,通话安静了一会,他才找回朋友的身份:“还好吧?”
温怀澜没回答,陷入了无由的沉默。
“温叙没事吧?”梁启峥语气温和下来,不再像先前那样,提到温叙便言辞激烈。
“没事。”温怀澜言简意赅。
“还有个事。”梁启峥不太确定,“四方的人今天还想见你。”
“什么?”温怀澜有点意外。
“什么都没说,来新园区找你。”梁启峥叹口气,“被施隽挡回去了。”
楼道尽头一点热气都没有,温怀澜呆得久了,觉得空气都结成一团。
“你明天来吗?”梁启峥又问。
温怀澜找不到自己疲乏和焦躁的源头:“来。”
回病房时,两个西装革履的人掠过他,皮鞋打在地上一丝噪声都没有。
温怀澜心里一跳,回头瞥了眼。
电梯门恰好合到一半,里头的人似乎无意,不约而同地朝他看来。
房间里没开灯,昏昏沉沉的。
温怀澜推开门,看见冯越和裴之还站在床前,把温叙严严实实地挡着。
床尾的柜子上放了个古色古香的漆面雕花礼盒,颜色浓郁,和整个空间格格不入。
“老板。”冯越转过身,很心虚的样子。
裴之还似乎还在跟温叙说什么,声音极轻地完成询问,缓缓转身。
“这什么?”温怀澜扫了眼那东西。
冯越的表情看上去死到临头,看看裴之还,又看看温叙:“四方建筑送来的礼物。”
温怀澜脸上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茫然,继而皱紧眉头:“来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