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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施隽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在礼堂的角落里沉稳地站着,包里大概还有许多合同要他签字。
  温怀澜从台上下来,施隽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沙发旁边,手里是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
  他拧开盖子,瞥了施隽一眼:“说。”
  施隽表情端着:“三月中旬的安排要不改改?”
  温怀澜喝了口水,表情不变,也没说话。
  “伽城这边的公益活动。”施隽从公文包里摸出个平板,“来的人挺多的,国内海外的都有,露个脸就行,后面官方那边的活动我去安排。”
  资料在屏幕里亮了起来,正好是温叙做耳蜗植入的日子。
  温怀澜迟疑了一会,说行。
  “嗯……”施隽表情拖拖拉拉的。
  “一次性说完。”温怀澜看着前方,语气很淡。
  “要不让把温叙带过去?”施隽试探着问,“他来伽城这么久,还没出去过。”
  温怀澜看他一眼,眼神有点冷。
  “之前都是在伽城,老温董领他多,你现在也需要这些。”施隽压低声音,硬着头皮说,“我知道你觉得不自在,但是过去吃个饭、拍个照,股价就能涨,很轻松的。”
  他和温怀澜相处挺长一段时间,做事风格不同于以前的冷硬,试图说动新老板。
  温怀澜脸色变得很沉,过了会才说:“不去。”
  “好吧好吧。”施隽垂头丧气地哄他,“那我们俩去,我们俩去,好吧?”
  温怀澜冷着声:“我也不去。”
  “啊?”
  这会台上站着个拉丁女孩,念商科念了一半,在伽大里融了一大波投资,去热带拍了个野生动物的纪录片,阴差阳错地拿了奖,正在介绍途中的趣事。
  她说得很有意思,下方一阵阵的掌声和口哨盖过了温怀澜和施隽的声音。
  施隽一脸错愕地看他,问为什么。
  温怀澜面无表情,抓住了学生时代的尾巴任性了一会:“我不去。”
  施隽搬出生存大义,还是没得逞,有点儿绝望地陷在沙发里鼓掌,时不时发条语音痛斥公关部。
  温怀澜听见他骂公关的通稿写得像狗屎,总觉得有言外之意,皱了皱眉头,还是没说话。
  尾声是在校学生的庆祝节目,几个化舞台妆的人扛着六弦琴,光脚上了台。
  温怀澜突然觉得有点闷,侧过头说:“我出去走走,要合照了发消息给我。”
  施隽从大骂淋漓里抽出个一句好的,温怀澜便起身走了。
  礼堂外的石阶很干燥,初春四散的植物落叶都被扫干净,留下了愉悦、生机的景象。
  外面的人不算太多,大部分是毕业生的家人朋友。
  温怀澜摘了帽子,准备绕到树荫下休息,台阶下方有很熟悉的声音。
  温叙套了件橘黄色的薄毛衣,背着个双肩包,像是特意打扮得很热闹,头发有点儿长了,看起来很湿润,像被淋湿了,双腿并拢立在一根带浮雕的柱子旁,静静地注视他。
  温怀澜看着他,在长久的对视中败下阵来。
  他不觉得自己有意在躲温叙,仅仅是需要花一点时间,来整理和温叙之间的后续,比如温叙以后、温叙该出现在哪里。
  太阳开始变热,像是有只手在温怀澜的胸腔里抓了一下,温叙还是站着不动。
  温怀澜无可奈何地走过去,把温叙笼在一片阴影里。
  温叙脸色微微发白,嘴角平着,好像在坚守什么秘密。
  “怎么过来的?”温怀澜张嘴,没发出声音,觉得这会自己看起来肯定很傻。
  温叙眼睛眨也不眨,仿佛接收了什么锁定指令。
  温怀澜忽然笑了,垂着眼,又说了一遍:“问你呢,怎么过来的。”
  温叙低下头,摸出手机打字:坐车过来的。
  “怎么没进去?”
  温叙老实打字:没有邀请函,进不去。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温怀澜把学士帽塞进他手里。
  温叙一边抓手机,一边攥着帽檐的流苏穗,忙乱起来,抿着嘴艰难地打字:学校网站上有。
  温怀澜挑眉,想象了一会温叙在官网搜典礼流程的样子,产生了某种动摇。
  这种动摇像是蓬勃生长的植物,没一会就遮住了他。
  或许温叙的确有独自生活的能力,他想。
  “跑过来干嘛?”温怀澜明知故问。
  温叙咬着下嘴唇,什么都不写了。
  “哦。”温怀澜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祝我毕业快乐。”
  温叙仰着脸,眼圈渐渐红了。
  温怀澜愣了两秒,抬手捏他的脸,往笑着的样子扯着:“不许哭。”
  温叙眼里滚出一颗水珠,砸在他的拇指上,有点烫。
  温怀澜有点笑不出来了,蹙着眉看他,好久才叹气。
  太阳往更偏僻的地方去,落在温叙身上的影子变得模糊而黯淡,那股浓郁的阴暗消散了许多。
  温怀澜挣扎了一段时间,伸手抱住他。
  冰凉而光滑的布料把温叙包围,剩余的一点点眼泪洇入宽大的学士服,消失不见了。
  温怀澜下巴抵着他的发顶,无声地跟自己说话:“谁说不让你回去了?”
  施隽发了好几条消息都没得到回复,忍不住出了礼堂。
  云游集团新一代的希望正坐在花坛边,跟温叙一人啃着一支脆筒冰淇淋,后者蹲在地上,很专注地抚摸一只雪白的宠物狗。
  温叙注意力被小狗吸引着,温怀澜支着腿坐在花坛边,看起来百无聊赖,画面看上去和谐且温柔。
  施隽想到什么,剩余那点抱怨也消失了,举起手机正对着温怀澜和温叙,喊了一声:“老板?”
  温怀澜抬起眼皮看他,温叙则毫无动静。
  画面定格在手机相册中,比现实更温暖一点,呈现一种属于伽城的热烈气息,若不是温叙穿了橘色毛衣,看起来简直是夏天。
  施隽比了个ok的手势,心满意足地把照片发给公关部,又朝温怀澜比了个进去的动作。
  温怀澜了然,把甜筒递给温叙换取了学士帽,很不客气地捏着他另一边脸:“在这等我。”
  温叙很快点头,不再看旁边翻着肚皮的马尔济斯。
  温怀澜把学士服穿得很飘逸,从温叙的角度能看着那个好看的背影进了礼堂。
  他发了会呆,脑海里又浮现出一个天鹅蛋糕,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温怀澜留下的甜筒,蔓越莓的酸甜,和自己那支没什么区别。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方露出一个邮件的开头,特殊学校怀着遗憾的心情与你暂时分别,祝愿你在未来找到能够一生忠于此的梦想。
  给小蜗牛同学。
  温叙想起来入学那天,他有点紧张,温怀澜隔着装饰繁复的大门看了他一会才走,负责的老师打着手语安抚他,让他给自己取一个昵称。
  温叙从慌张到镇定,想了很久,给自己取名小蜗牛。
  第28章 蝉鸣-2
  即将成年的这个春天漫长得有点可怕。
  温叙其实并不能确定自己究竟几岁,关于年龄的说法大多来源于裴之还半年一次的报告,他不仅要测试温叙对于手术的承受,还会定期测骨龄。
  “应该是在夏天吧?”裴之还在伽城住了很长一段时间,每天往返于市中心的移植医院和温怀澜新买的花园小楼。
  他和温怀澜见面时穿得越来越严肃,白色衬衫束在黑色的直筒裤里,外面套着灰色或棕色的西装外套。
  “应该是夏天出生的。”裴之还有点懊恼,觉得自己学艺不精,“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温怀澜对温叙几岁并没有过多的兴趣:“要做手术你跟他说了吗?”
  裴之还愣了:“我说?”
  温怀澜坐在颇为气派的书房里,一脸写着不然呢。
  “我以为你说。”裴之还挠了下头,“我说合适吗?不过我已经让他注意饮食了,他这么聪明,应该猜出来了吧?”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看他,隔了会才说:“算了。”
  这不算一个坏消息,起码他一开始让温叙待在伽城的目的,就是这台手术,也许从温海廷、云游集团的角度来看,这个目的并不单纯,但温怀澜是真心希望温叙能听见。
  即便现在他已经能看懂温怀澜说的每句话,哪怕温怀澜并没有开口。
  他想起典礼时温叙的眼神,在肃穆却喧闹的广场里,正对着大门紧闭的礼堂,看起来认真得近乎执拗,让温怀澜怀疑自己会一辈子记得。
  裴之还盯着报告,停顿下来。
  温怀澜听见书房里摆钟往前走的动静,金属机芯发出嗒嗒嗒的细想。
  他怕温叙又把移植手术认成遗弃的预告,再用那双眼睛看得他心里发涩。
  “你现在跟他说。”温怀澜给裴之还下了最后通牒。
  从毕业典礼回来没两天,温叙收到了特殊学校寄来的纪念册,是一个压满了干花、带着植物香气的手账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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