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周明华微笑着随便应酬了几句,看到宁悦站在人群之外,略一思索,走了过去伸出手:“提前恭喜啊,验收很顺利。”
他压低声音又说:“税的事,爸爸托了人情,按最低比例上缴了,最多一星期,工程款就能打到你们建筑队的账户上。”
宁悦握手的力量稍微大了些,脸上也露出真诚的笑容:“谢谢。”
“一家人,说什么谢,算是周家对你这十八年的弥补吧。”周明华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重心长地说,“时代不一样了,现在是人情社会,大家齐心合力拧成一股绳,才能过上好日子。回不回周家并不重要,重要的我们是一家人,家庭的温暖有你一份。”
“嗯,我知道,我都听大哥的。”宁悦满眼信赖濡慕地看着他,周明华笑得甚至带上了几分慈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等钱到手了,就去享受享受,年轻人嘛,莫辜负好时光。等玩够了给我打电话,我们谈一下成立公司的事。”
“好。”宁悦乖乖点头,看着周明华坐进汽车里扬长而去,还充满热情地追了两步,依依不舍挥手告别。
旁边负责验收的工作人员隐晦地看了宁悦好几眼,试图把他和周明华的关系正常化,而宁悦转身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好像刚才那个乖顺的弟弟根本不是他一样。
等所有手续办完,宁悦客气地签完字交接了验收书,这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自己这辈子盖起的第一栋楼,转身向大门外走去。
验收期间,肖立本带着一群工人一直在门外等候,随时待命准备整改,此时看到宁悦一脸轻松地走出来,人群中发出压抑的欢呼声。还有胆大地直接问肖立本:“肖经理,这就算通过了吧?咱们盖的楼他们认了?”
肖立本觑着宁悦的脸色,看到他点了点头,心也定下来,一挥手:“通过了!这段时间辛苦大家,晚上吃饭我请客!”
众人啪啪鼓掌,热闹地开始商量去吃什么,张大哥红着脸,激动地看着太阳下越发显得耀眼的金龙大酒店,一个劲地念叨:“没想到,真不敢想啊!”
他突然抓住肖立本的手,诚恳地要求:“肖经理,你们下一个工程是啥?我还想跟你干!”
这句话像一滴水进了油锅,其他人也嚷嚷了起来:“对!上哪儿找这样好的工头!给钱多,不克扣,什么活儿还都领着我们干,也不瞎指挥,多好!我们就跟你干了!”
肖立本笑得合不拢嘴,刚要答应,却见宁悦慢慢地走到人群面前,慢条斯理地卷了卷袖子,轻声说:“建筑队啊?马上就要注销了。”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前面的人听见了,惶恐地停了下来,后面的人还在没心没肺地欢呼,直到察觉气氛不对,声音也慢慢小了下来。
“不怕告诉各位,这个工程是我捡的漏,要不是瑞隆自己内讧,轮一百遍也轮不到我,你们也是这样,要不是我缺人手,轮也轮不到你们。”宁悦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字字诛心,“你们扪心自问,要不是熟练工人们手把手地带着你们,要不是我一点一点抠着教会你们细节,就你们能做下来吗?这栋楼是你们盖的吗?设计图你们看得懂吗?前面人家已经搭了个大差不差的框架,我也反复强调了,你们照着来都干不好,还要肖经理一天三遍地巡查,呵,现在想起来钱好挣了,想继续跟着我干了?”
现场一阵难堪的沉默,工人们纷纷低下了头,肖立本不安地拉了一下宁悦的手指,用眼神央求他别说了。
“建筑队是我临时拉起来的,不正规的草头军而已,现在工程结束了,大家该回哪儿去回哪儿去,我一个都不留用。”宁悦不理他,继续说着,目光环视了一圈,把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当然,我会另外组建一支真正的建筑队,甚至我会成立一家自己的建筑公司,你们真有想跟着我干的,可以来。”
宁悦这句话让大部分人又满怀希望地抬起头,纷纷表示:“小宁老板,你说条件吧,我们肯吃苦,愿意卖力气,也愿意学技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都听你的。”
“好啊。”宁悦终于露出了笑容,只是那笑容让肖立本看在眼里都有些发毛,“愿意跟着我干的,明天跟着肖经理去阳城大学读夜校,所有学费书本费我全包。”
他用手一指身后的金龙大酒店:“等你们学出来,拿到技术证书之后,我就带着你们,去盖比这更高更大更气派的楼!”
第44章 斩断过往
七月初的阳城大学,学生都放假了,往常热闹的校园冷清了不少,但是教务楼前依然人声鼎沸,各种暑期培训班、夜校、在职进修班报名的队伍都排得长长的。
肖立本汗流浃背地从人群中挤出来,手上抱着一堆厚厚的教材,他喘着气历数:“《项目管理与策划》《成本与预算》《施工工艺》《建筑材料学》《安全生产法》……乖乖,每一本都是它认识我,我不认识它。”
而早就拿好了课本蹲在树下,一脸绝望地翻阅着的几个民工闻言,露出了几乎可以说是幸灾乐祸的表情。
纵然宁悦用学费报销来当诱饵,但经过一番思考,能跟着来报名的工人并不多,最早跟着他们的张家兄弟走掉了俩,说自己不是读书那块料,张大哥倒是毫不含糊,率先报了名,说自己对电焊工感兴趣,打算学起来。
出乎意料的是张小英也跟了来,打算学电工,小姑娘拳头捏得很紧,圆脸也绷得很严肃:“哪个说的女的只能在工地做做饭烧烧水?我就要学点真材实料!”
他们这群人挤在树荫下,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路过的人无不投以诧异的眼光,还有人小声嘀咕:“这群农民工来大学干什么?要翻新教学楼了?”
“手里还拿着课本,能看明白吗?”
“唔,走那边,宁可晒会太阳呢,你闻见他们身上的味儿没有,熏人!”
不友好的窃窃私语随风传来,张大哥黑红的脸更加红了,不知所措地挪了挪脚步,他们知道今天要来学校,还是大学这么神圣的地方,都特地洗了澡,换上了最好的衣服。
咋还能被看出来呢?他纳闷地想。
“要不,咱们换个地方蹲?”肖立本提议,“别碍人家的眼,”
大家纷纷称是,就要抱着书走,被宁悦拦住了,他冰冷的黑眸扫了一眼路过的人,又瞪了提建议的肖立本一眼,看着他缩着脖子不敢再吭声,才淡淡地说:“他们是来上学的,你们也是,有什么可让的?以后还要在一个教室里上课呢,你们能让到哪儿去?站门外面听?”
“我们身上……可能是有味儿。”一个民工垂头丧气地说,“也不怪人家。”
“有味道就去洗干净,讲卫生是好事,但要是没味道,就把自己的头抬起来,比学习嘛,又不是来比身上香不香的。”宁悦声音放缓,维护地挡在他们面前,鼓励道“两只眼睛一张嘴,大家都是人,没理由他们学得会的你们不行,我对你们有信心,你们也别让我的钱白花。”
这句话把大家的斗志给激了起来,纷纷点头:“老板放心!我们一定努力学。”
又叮嘱了几句,宁悦让肖立本带着大家去看教室领课表,自己一个人离开了阳城大学。
他出了校门之后就走的很慢,也没有往公交站去,而是沿着学校周围的小胡同溜达。
时不时地还停一下,看着路边的小店发呆。
直到前方两侧都是国营单位的红砖高墙,中间的夹道清静无人,宁悦站住了,扭头看着自己身后同样是空无一人的巷子,冷笑了一声:“出来吧。”
巷子里空荡荡的,周围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马路上的鸣笛隐约传来。
“还想拿板砖拍我吗?”宁悦睫毛低垂,漫不经心地问,“你应该知道,现在的我,你动不了。”
拐角处人影晃动,王栓柱终于出现在他面前,满脸的愤怒,不甘地低吼一声:“你个畜生!我是你爹!”
宁悦略带惊讶地看了他一眼,王栓柱看样子过得不好,七月了了还穿着春秋天的厚衣服,鼻青脸肿,走过来的时候腿一瘸一拐的。
“你真是我爹吗?”宁悦笑着问,“不然我们到周家去当面问问?周明轩到底是谁的种?”
王栓柱眼里都要喷火地看着他,又向前走了一步,就在宁悦警惕地后退的时候,突然!他双膝一弯,拖着瘸腿跪了下来。
“事都是我做的,是我对不起你,但周家小三儿是无辜的,你有什么火对着我来!别去找他!来啊!你不是会找人打我,还让我在工地找不到活儿吗?今天我到你面前来了,你亲手打我好了!”
王栓柱说得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暴露了起来,在宁悦遥远的记忆中,他这样往往就是动手的前兆了。
真的是在上一辈子了,那些劈头盖脸的巴掌拳脚,稍不如意就一顿打骂,王栓柱还引以为豪,说这是男子气概,‘当爹的威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