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呃!”
  一声短促的闷哼。
  预想中撞上车门或前排座椅的疼痛并未传来。
  楚斯年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跌入一个坚硬而温暖的怀抱。
  额头撞上对方坚实胸膛的西装面料,隔着衣物能感觉到下面紧实的肌肉和正在加快的心跳。
  一只戴着黑色皮革手套的手箍在他的腰侧,稳住几乎要滑落的身形。
  而他自己慌乱中抬起想要抓住什么的手,则不偏不倚按在谢应危的胸膛上。
  与此同时,谢应危那只抬起的手,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撞击和怀中骤然多出的重量,来不及收回。
  手掌边缘恰好擦过楚斯年颈后裸露的一小片皮肤,以及松绾发髻边散落的几缕粉白色发丝。
  发丝冰凉柔软,颈侧的皮肤却温热细腻,触感截然不同。
  车厢内一片死寂,只有两人骤然贴近后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以及车外黄包车夫惊慌失措的道歉和副官惊魂未定的询问:
  “少帅!楚老板!没事吧?”
  谢应危身体僵硬了一瞬。
  怀中之人很轻,带着一股淡淡脂粉味的冷香,与他自己身上冷硬的烟草和皮革气息格格不入。
  腰肢被他手掌箍住的地方,隔着厚实的大衣和毛衣,依旧能感觉到惊人的纤细与柔韧。
  而胸膛上传来手掌按压的力道和温度,更是让他心头掠过一丝极其陌生的异样感。
  楚斯年也是懵的。
  腰侧那只带着手套的手,力道大得让他有些吃痛,却也稳住了他没摔得更狼狈。
  掌心下心跳的节奏沉稳有力,与他自己此刻有些失序的心跳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都因这突如其来的接触而僵住,谁也没有立刻动作。
  这是他们第一次,身体如此近距离地接触。
  不是台上台下的遥望,不是礼貌的颔首,也不是水袖那隔靴搔痒般的拂过。
  是真切切地撞在了一起,体温相贴,气息交缠。
  谢应危先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立刻松开箍在楚斯年腰侧的手,同时身体向后,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
  那只擦过楚斯年颈侧的手也迅速收回,垂在身侧,指尖还残留着一丝异样的触感。
  “抱歉。楚老板没事吧?”
  他声音有些低哑,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
  楚斯年也借势坐直身体,抬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鬓发和衣襟。
  脸上一闪而过的慌乱迅速被惯常的平静取代,只是耳根处似乎泛起一丝薄红。
  他垂下眼睫,避开谢应危的视线,声音还算平稳:
  “无妨,是意外。少帅可有碍?”
  “没事。”
  谢应危简短地回答,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峻。
  他看向前排:“怎么回事?”
  副官连忙回头,脸上带着后怕和歉意:
  “少帅,是属下疏忽,突然有辆黄包车抢道……”
  他简单解释了几句,确认两人都没事后,才重新发动车子,这次开得更加小心翼翼。
  车子重新平稳行驶。
  车厢内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微妙。
  两人依旧各自坐在后座两端,中间的距离似乎比刚才更宽了一些。
  无人再开口。
  车子驶入杜邦位于法租界边缘,毗邻赛马场的一片幽静别墅区。
  道路两旁植满高大的法国梧桐,落叶在车灯照射下打着旋儿。
  杜邦的别墅灯火通明,花园里点缀着彩灯和灯笼,隐约传来悠扬的爵士乐与人群的谈笑声。
  门前已停了不少名车,衣香鬓影,显然宾客云集。
  谢应危的车刚在别墅门前停下,便引来不少目光。
  这些日子他在天津的高调亮相,早已是各方关注的焦点。
  几个正在门口抽烟或低声交谈的华洋宾客,认出这是那位新近回津,炙手可热的谢少帅的座驾。
  立刻交换了一下眼神,纷纷掐灭烟头,整理衣襟,准备上前寒暄套近乎。
  车门打开。
  先踏下车的,却是一双擦得锃亮的系带皮鞋,以及一截线条优美的烟灰色大衣下摆。
  楚斯年弯腰从车内出来,站直了身体。
  门口那几个正准备迎上来的人脚步都是一顿,脸上露出惊讶与疑惑交织的神情。
  楚斯年?
  庆昇楼那个戏子?他怎么会从谢少帅的车上下来?
  两人怎会一同赴宴?
  而且看这情形,还是谢少帅亲自派车去接的?
  各种揣测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楚斯年身上。
  楚斯年似乎全然未觉这些目光,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被注视。
  神态自若地站在车边,微微侧身,对还未下车的谢应危道:
  “少帅,斯年先进去了。”
  语气自然,带着点征询的意味,却又恰到好处地保持了距离。
  车内的谢应危透过车窗,已看到门口短暂的凝滞和聚焦而来的视线。
  他面色不变,只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允。
  得了许可,楚斯年不再停留,对着门口那几个神色各异的宾客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便提着那个小巧的手包,步履从容地穿过有些讶异的人群,径直走进灯火辉煌的别墅大门。
  他的背影挺拔,烟灰色的大衣很快融入室内更斑斓的光影之中。
  第476章 诱他深陷梨园春19
  楚斯年步入别墅大厅,并未出风头,只是随便找了个角落欣赏。
  大厅被布置得如同一个小型艺术沙龙,墙壁上挂着不少价值不菲的画作,从古典写实到现代抽象皆有。
  角落的玻璃展柜里则陈设着青铜器、玉雕、珐琅彩瓶等古董珍玩,在精心设计的灯光下泛着幽静的光泽。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低声交谈,或驻足品鉴,多是津门政商界的华洋名流,以及一些显然身份不俗的艺术家或学者模样的人。
  楚斯年从侍者托盘中取了一杯色泽清淡的香槟,却只是端在手中,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艺术品。
  偶尔会从长条餐桌上拈起一小块点缀着鱼子酱的饼干或一枚精致的马卡龙放入口中。
  长发和出众的容貌在人群中依然醒目,但他刻意收敛了气息,将自己几乎融为背景的一部分。
  大厅另一端,杜邦正被几位穿着燕尾服的洋人和两名长袍马褂的中国富商围在中间,高谈阔论,挥舞着手中的雪茄,显然在介绍某件新得的藏品。
  中文说得磕磕绊绊,夹杂着大量法语和手势,听得周围人时而点头,时而发笑。
  余光瞥见角落里的楚斯年。
  他眼睛一亮,立刻中断正在进行的激昂演说,冲着楚斯年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楚!楚老板!你来了!太好了!”
  他这一嗓子,顿时将周围不少宾客的注意力引向角落。
  杜邦热情地拨开人群,大步流星地走了过来,一把拉住楚斯年的胳膊,将他带到刚才那群人中间。
  “诸位,请允许我隆重介绍!”
  杜邦用响亮且口音浓重的声音说道,脸上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这位是楚斯年,楚老板!津门最了不起的戏剧艺术家!京剧大师!我新认识的朋友!”
  他转而用更兴奋的语气对那几位洋人快速用法语补充了几句,大意是称赞楚斯年的艺术造诣和独特气质,是东方美与技艺的完美结合。
  被突然推到聚光灯下的楚斯年,脸上并未露出丝毫慌乱。
  他微微挣开杜邦过于热情的手,对着周围投来的目光从容地欠了欠身,唇角噙着一抹清浅得体的笑意:
  “杜邦先生过誉。斯年不过是一名普通的梨园从业者,当不起大师之称。今晚能受邀欣赏杜邦先生的珍贵收藏,深感荣幸。”
  他语气不卑不亢,姿态舒展,既没有戏子常见的谄媚,也没有因骤然被关注而显出的局促。
  这份从容气度,倒让一些原本带着轻视目光的人,稍稍收敛了神色。
  “楚老板太谦虚了!”
  杜邦哈哈大笑,用力拍着楚斯年的肩膀,楚斯年身形晃了晃:
  “艺术是相通的!你的戏剧,和这些画,这些古董,一样,都是美的结晶!来,楚老板,看看我这幅新收的莫奈,还有这个商周的青铜爵,你一定会有独特的见解!”
  他不由分说,拉着楚斯年,又开始热情洋溢地介绍起他的藏品,完全将楚斯年当成可以交流艺术的高级知己。
  周围的人也顺势围拢过来,话题自然转向东西方艺术的比较与鉴赏。
  楚斯年被簇拥在中间,不得不应付着杜邦连珠炮似的提问和周围人试探性的搭话。
  “等等——”
  拉着楚斯年正说到兴头上的杜邦,以及围拢过来听得津津有味的几位宾客,都被这突兀而尖锐的声音打断。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穿着团花绸缎长袍外罩黑缎马褂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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