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这顶罔顾苍生的大帽子扣下来不可谓不重,直接将楚斯年的选择,上升到了人品与责任的高度。
  玉清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本就因当年未能保护好谢应危而心怀愧疚,这些年也亲眼看着谢应危在楚斯年教导下渐渐走上正轨,心中欣慰。
  此刻见凌渊旧事重提,还如此颠倒黑白扣人罪名,护犊之心与宗主之怒同时涌起。
  “凌渊长老慎言!映雪仙君德高望重,行事自有其考量,岂容你在此妄加揣测,挑拨是非?选拔次辅阵法师,仙君自有其标准与道理!你若……”
  “宗主。”
  一道清朗平静的声音打断了玉清衍的斥责。
  谢应危上前几步越过楚斯年半个身位,站至众人面前。
  他身量高挑,此刻站得笔直,垂眸看向比他矮了半头的凌渊,目光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居高临下。
  再无十三年前被缚双手,只能赤眸喷火的狼狈与激烈。
  “凌长老所言不无道理。加固封印确需万无一失。晚辈资历浅薄,若不能服众,强行参与反而不美。”
  赤眸转向凌渊,没有任何愤怒或怯懦,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既然如此,简单。凌长老既然质疑晚辈的资格,那不妨我们比一比?”
  “比什么,如何比,由凌长老来定。只要是阵法相关,晚辈奉陪。”
  “若晚辈侥幸胜了,这最后一个次辅之位,便请凌长老,以及诸位心存疑虑的前辈,再无异议。”
  “若晚辈输了……”
  谢应危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锋利弧度的笑。
  “晚辈立刻退出,并向凌长老郑重赔罪。”
  他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据,将选择权和裁判标准都抛给对方,显得大方又自信。
  楚斯年在旁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他深知谢应危对阵法的掌握远超外人想象,但凌渊毕竟是成名数百年的阵法师,经验老辣。
  谢应危这般主动提出比试虽能最快解决问题,却也冒着风险,更将他自身推到风口浪尖。
  这般不肯吃亏的性子,真是十几年如一日。
  楚斯年心中无奈,却也明白,这或许是眼下打破僵局,让众人心服口服最快的方式。
  谢应危需要这个机会证明自己,而他这个师尊也需要一个让徒弟服众的理由。
  看了一眼谢应危,后者正好也转过头来,对他眨了眨眼,赤眸里闪着狡黠与笃定的光,快速传音道:
  “师尊放心,对付他一炷香的时间足够了。不会耽误正事。”
  楚斯年:“……”
  头疼。
  但事已至此。
  他收回目光,看向全场:
  “既然凌渊长老心存疑虑,应危也有意证明,那便依此议。
  比试内容、规则,由凌渊长老提出,请昆仑阵宗玄枢子道友主持公允,在场诸位共同见证。
  速战速决,莫误了加固封印的大事。”
  被点名的玄枢子捋了捋白须,神色肃然地点了点头:
  “老夫责无旁贷。”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凌渊与谢应危身上。
  凌渊闻言,眼底寒光一闪,面上却露出沉吟之色,随即摇头道:
  “谢师侄此言差矣。老夫痴长几岁,若是老夫来定规矩,难免有以大欺小、事先设计之嫌。
  为了公平起见,这比试的内容与规则,还是请玄枢子道友来定夺吧。
  玄枢子道友德高望重,阵道造诣精深,由他主持老夫心服口服,想必谢师侄也无异议?”
  谢应危懒得计较,只无所谓地颔首:“可。”
  玄枢子见双方无异议,捋须沉吟片刻。
  加固封印在即,时间紧迫,比试必须快速分出高下,且能直观体现对阵法的理解、掌控与应变能力。
  “既如此,老夫便僭越了。
  时间有限,便以一炷香为限。规则简单:一方布阵,一方破阵。
  布阵者需在一炷香内,布置一座具备足够防御与困敌之能的阵法,阵法种类、规模不限,但需独立完成,不得借助外力法宝。
  破阵者同样以一炷香为限,设法破开此阵。若时间耗尽,阵未破,则布阵者胜;若提前破阵,则破阵者胜。”
  他目光扫过凌渊与谢应危:
  “你二人,谁来布阵,谁来破阵?”
  凌渊心中冷笑。
  布阵与破阵,看似公平,实则布阵者占据先手之利,可以精心布置自己最擅长的阵法,而破阵者则完全被动,需要临场分析寻找破绽。
  他自认对阵法的钻研与积累远胜谢应危,由他布阵,足以让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吃尽苦头,甚至可能一炷香内连门道都摸不清!
  “谢师侄年轻气盛,前段时日接连挑战同道,意气风发,老夫也有所耳闻。
  少年人锐气足是好事,但也需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适当的历练与挫折,方能打磨心性,走得更远。
  今日机会难得,不若便由老夫来布阵,谢师侄来破阵,也让谢师侄好好历练一番,压一压过盛的锐气,如何?”
  第363章 乖徒今天也在装可怜72
  谢应危听罢,嗤笑一声,赤眸中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
  他微微歪头,看着凌渊,声音清朗:
  “凌长老真是用心良苦。不过,晚辈倒是觉得,有些人啊,空活了一把年纪,守着那点陈年旧醋似的所谓经验和资历,便自以为能指点江山了。
  殊不知,阵法之道与时俱进,固步自封,倚老卖老者,终是一事无成。”
  “你——!”
  凌渊脸色骤然铁青,眼中怒火升腾。
  谢应危这话简直是当面扇他耳光!
  “好了!”
  玄枢子沉声打断,面色不虞。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唇枪舌剑?
  “时间紧迫,莫要再做口舌之争!既然凌渊长老自愿布阵,谢应危破阵,那便如此定了!
  一炷香后,无论结果如何,比试即刻终止,不得再有纠缠!”
  他抬手,一名昆仑阵宗弟子立刻捧上一只小巧的青铜香炉,炉中一支纤细的线香已然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布阵,开始!”
  玄枢子话音一落,凌渊狠狠剜了谢应危一眼,冷哼一声,转身走向镇渊台一侧较为空旷的石面。
  他袖袍一展,数杆颜色各异,刻画着繁复符文的阵旗鱼贯飞出,悬浮在他周身。
  同时双手掐诀,指尖灵光吞吐,开始在地面急速勾画起来。
  他果然早有准备,或者说,对阵法的运用已臻化境,信手拈来。
  动作迅疾如风,阵旗落位精准,地面灵纹纵横交错,很快便勾勒出一个覆盖方圆十丈,结构繁复的阵法雏形。
  阵法光华流转,隐隐有兽吼雷鸣之声传出,是融入了幻、杀、困多种变化的复合阵法,名为八荒锁灵阵。
  正是凌渊压箱底的绝技之一,等闲同阶修士陷入其中,非一时三刻所能挣脱。
  凌渊全力施为,神情专注中带着冷厉。
  他要让谢应危也让所有人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阵法底蕴!
  他要让这小子在一炷香内寸步难行,狼狈不堪,彻底击碎其狂妄!
  谢应危则站在原地微微阖目,似在养神。
  一炷香的时间,在众多修士屏息凝神的注视下飞快流逝。
  香炉中,线香燃至末端。
  “时辰到!布阵完成!谢应危,上前破阵!”
  玄枢子肃然宣布。
  凌渊收势而立,额角微汗,脸上却带着笃定的冷笑。
  他对自己布置的八荒锁灵阵极有信心,此阵变化多端,环环相扣,除非对阵道理解极深且灵力掌控精细入微,否则绝难在短时间内找到核心破绽。
  谢应危?
  一个二十岁的小辈,纵有天赋,又能有多少积淀来应对这等复杂古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缓缓睁眼的谢应危身上。
  就在玄枢子宣布“上前破阵”的刹那,谢应危脑海中响起楚斯年清冷的传音:
  “凝神静气,勿骄勿躁。此阵八荒锁灵,看似繁复,核心在于锁与幻的平衡,变化虽多,却失之灵动机变。寻其定处,而非动处。”
  师尊终究还是不放心,在最后关头提点了一句。
  谢应危唇角弯了一下,同样传音回去,语气里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
  “知道啦,师尊。不过要是我破了这老家伙的阵,您可得好好夸夸我,不能光‘嗯’一声就完了。”
  “……”
  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这个?
  “破阵再说。”
  楚斯年虽无奈,却也纵容地应了。
  “……都依你就是。”
  得了承诺,谢应危眼底笑意更深,那点因清心咒与凌渊挑衅而生的阴郁烦躁都被冲淡些许。
  抬眼望向凌渊布下的那座气息森然的八荒锁灵阵,赤眸中再无戏谑,只剩下全然的冷静与专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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