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若谢应危继续这般暴虐无道,听不得半点劝谏,动辄因一言不合就当众虐杀功臣,那么——
  大启王朝这艘船恐怕根本撑不了五年!
  林啸是谁?是军中有威望的老将,代表着一部分传统武将势力。
  他今日若血溅麟德殿,消息传出去,会在本就紧绷的朝野和军中引起何等轩然大波?
  那些对谢应危暴政敢怒不敢言的人,会不会因此兔死狐悲彻底离心?
  那些潜伏的反对势力会不会借此机会煽风点火?
  系统要求谢应危活五年,但一个众叛亲离国家倾覆的皇帝,怎么可能活得下去?
  如今的皇宫,如同一口烧得滚烫却死死压住盖子的油锅。
  而这份令人窒息的紧绷,却不局限于朱红宫墙之内。
  自谢应危登基,影阁的触角便如同无形的藤蔓,悄无声息地蔓延至大启王朝的每一个角落。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早已习惯缄默。
  奏疏中只剩歌功颂德与无关痛痒的琐事,任何可能触及逆鳞的谏言都消弭于无形。
  昔日可面折廷争的御史台形同虚设,官员们相遇只敢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旋即匆匆避开唯恐多言招祸。
  茶楼酒肆中再也听不到高谈阔论,百姓们即便在家中私语也下意识压低声音,惶惶然四顾生怕隔墙有耳。
  表面看去皇权至高无上律令通行无阻,整个大启王朝像一架被强行拧紧发条精密运转的机器,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稳定。
  谢应危用铁腕与恐怖,强行压制所有杂音。
  然而平静的海面之下是早已沸腾的岩浆。
  物极必反,乃是天道。
  高压之下怨恨在暗处滋生累积。
  只需一颗火星,这看似固若金汤的王朝便可能瞬间燃起燎原大火,将一切吞噬。
  楚斯年眼前仿佛闪过一幅画面:谢应危的尸体被起义军的乱箭钉死在龙椅之上,头颅被高悬于宫门示众。
  各地起义烽火燎原,潜伏的野心家纷纷举旗,外敌趁虚而入……
  而这一切的发生可能根本用不了五年!
  林啸的死或许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点燃炸药桶的那颗火星!
  国气散尽位面崩溃,主线任务同样会失败!他楚斯年依旧难逃魂飞魄散的结局!
  这绝非杞人忧天!
  他原本只想着如何用药石香薰吊住谢应危的命,此刻才惊觉,他需要维持的,可能是一个暴君统治下处于临界点的王朝那脆弱而危险的平衡!
  他不能让谢应危现在就自毁长城!
  皇帝可以暴虐,但不能失去最基本的理智和朝堂的平衡!否则大厦将倾独木难支!
  想通此节,楚斯年背后惊出一身冷汗。
  风险巨大,谢应危盛怒之下可能随手杀了他。
  但若不行动,则是坐以待毙,慢性死亡!
  这“新手任务”的背后还真是龙潭虎穴,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赌了!
  就在谢应危眼神彻底冰寒,即将下达格杀命令的前一瞬,楚斯年猛地吸了一口气霍然起身!
  心念电转间已快步上前,在林啸旁撩袍跪下,姿态恭谨标准不见丝毫慌乱。
  他心知此刻若直接为林啸求情,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必须换个角度,先平息谢应危那滔天的怒火。
  “陛下息怒。”
  “耶律雄罪孽滔天,纵使千刀万剐亦难消陛下心头之恨。”
  他略一停顿,观察到谢应危冰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没有立刻发作,便知第一步走对了。
  谢应危懒得听无用的恭维,但对他自身的痛苦和感受却极为在意。
  楚斯年话锋一转,语气带上真切的担忧,抬头望向谢应危时浅色的眼眸中盈满诚恳:
  “陛下,怒大伤身啊!您头疾方有缓和,最忌的便是这般剧烈的情绪波动。
  方才陛下动怒,臣观您面色气血已然上涌,若因此引得旧疾复发,岂不是让那些蛮虏的阴魂得了意?臣、臣实在忧心陛下的圣体!”
  他说着甚至带上一丝埋怨,目光扫向一旁战战兢兢的高福:
  “高公公,您常在陛下身边伺候怎也不知劝着些?陛下龙体要紧啊!”
  说完这一切楚斯年重新垂下头,额头几乎触地,心中却如同擂鼓。
  他无法确定这番说辞能否奏效,只能等待决定生死的审判。
  殿内再次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
  谢应危居高临下地看着跪伏在地的楚斯年,长发铺散,显得格外脆弱。
  半晌谢应危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那股凌厉的杀意收敛了些许:
  “依你之见,朕该如何处置这以下犯上之徒?”
  楚斯年心中微松,知道最关键的时刻来了,他不能为林啸开脱但必须保住他的命。
  他依旧低着头,恭敬答道:
  “回陛下,林老将军年事已高,今日宴席又多饮了几杯,酒气上涌以致言语无状冲撞天颜。
  依臣愚见,不若罚俸一年,令其闭门思过三月,以示惩戒。
  想必经此一事,老将军定能深刻反省己过。”
  这个惩罚对于顶撞皇帝而言,简直轻得不能再轻。
  谢应危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楚斯年,你倒是心善。”
  他踱步走下御阶,来到楚斯年面前。
  玄色龙纹靴履停在楚斯年低垂的视线里。
  随即,一只骨节分明带着凉意的手伸过来,用食指和拇指捏住楚斯年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第17章 攻略暴君后我权倾朝野17
  楚斯年被迫对上谢应危那双幽深如潭,此刻却带着一丝玩味笑意的眸子。
  距离如此之近,能看到对方眼底残留的血丝和那抹近乎残酷的兴味。
  “你如此为他求情,莫非是看上了林家?朕听闻,林啸有个嫡出的孙女,年方二八,容貌秀丽……不若,朕为你二人赐婚,成全你这片善心,如何?”
  楚斯年心头巨震,背后瞬间沁出冷汗。
  赐婚?这简直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表忠心:
  “陛下明鉴!臣绝无此意!臣一心只想侍奉陛下,为陛下缓解疾苦,此志天地可表!臣愿一生不娶长伴陛下左右,岂敢有半分他念!求陛下收回成命!”
  他目光澄澈,语气坚决,将“一心为主,不慕凡尘”的姿态做得十足。
  谢应危盯着他看了许久,捏着他下巴的手指缓缓收紧,带来一丝轻微的痛感。
  就在楚斯年以为他要发作时,他却忽然松开手轻笑一声,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挥了挥手:
  “罢了,朕随口一说,瞧把你吓的。就依楚爱卿所奏,将靖安侯送回府邸,闭门思过!宴席散了!”
  说罢,他径直转身,却在离去前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冷冷丢下一句:
  “你既喜欢跪,便在此跪足半个时辰静静心。”
  “臣,领旨。”
  楚斯年俯首,声音平静无波。
  宾客们如蒙大赦纷纷悄然退散,无人敢多停留一刻。
  林啸在经过楚斯年身边时,脚步微滞,投来一道复杂难言的目光,最终化作一声叹息,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去。
  偌大的麟德殿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收拾残局的宫人小心翼翼穿梭的身影。
  宫人们不敢与他交谈,甚至不敢多看。
  楚斯年却浑不在意安静地跪着,感受着膝盖从刺痛到麻木。
  他心中并无半分屈辱或愤怒,方才殿上的谄媚于他而言不过是必要的手段。
  男儿膝下有黄金?
  在生死和终极目标面前,尊严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若能换得谢应危平安活过五年,换得自己一具健康的身体,莫说跪半个时辰,便是从宫门跪到紫宸殿,他也毫不犹豫。
  在这深宫,在天子面前,卑微如草芥与显赫如公卿本质上并无不同,都是帝王权柄下的蝼蚁。
  他宁愿做一棵看似柔顺的草芥,守住内心唯一的城池。
  不知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失去知觉,高福去而复返,看到他依旧维持着姿势,脸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低声道:
  “楚医师,陛下传您去紫宸殿侍疾。”
  楚斯年这才缓缓动了动,尝试起身却因血脉不通而踉跄一下。
  高福下意识想扶,又缩回手,只压低声音快速补充一句:
  “楚医师,陛下余怒未消,头疾又犯,您今晚千万当心。”
  “多谢高公公告知。”
  楚斯年对他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随即忍着双腿针扎般的酸麻,一瘸一拐地朝着紫宸殿方向走去。
  踏入紫宸殿寝宫,一股熟悉的龙涎香混合着淡淡水汽扑面而来。
  谢应危显然刚刚沐浴完毕,未束发,如墨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身后,仅着一件玄色暗纹寝衣,衣带松松系着,露出小片结实的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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