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残存的火星跳动着微弱的光芒。
马夫跪在地上,轻轻将妻子的尸体放平,双手颤抖地摸向她已经冰冷的肚子。
哽咽着,他开始低低哼唱一首童谣,声音沙哑而缓慢。
那是他曾无数次唱给未出生的孩子听的曲调。
“月儿弯,星儿闪,
摇篮轻摆梦正甜。
阿娘护,阿爹牵,
风吹稻花好人间。”
他哼得断断续续,几度唱不下去。
最后,他沙哑开口,贴近女人的面容:“阿锦……”
“我来找你了。”
话音落下,他吞下药丸。在一阵冬日微风吹过后,他静静倒在妻子身旁,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燕与沉默着,目睹这一切。
他将一同黄泉路夫妻二人的尸体托起,来到村外安静的土坡,亲手挖下了足够容纳两人的墓穴。
墓穴中,他们的双手轻轻交握,摆放整齐。
生死同穴,不负今生。
盖上土的瞬间,燕与微微垂眸。泥土的湿冷透过靴底,冷得吓人。
若有一日,这坟墓之下埋葬的会是他的殿下,自己是否还能如此从容?
喉头微动,眼中隐隐泛红。
倘若景殿下终究无法摆脱命运……
与其苟延残喘,倒不如随殿下一同长眠,彼此为伴,生死无隔。
死生契阔,同穴为伴。他不怕死,只怕殿下孤独一人。
悼念后,燕与准备启程。
可就在既将走的那刻,他看见单坟墓上方浮现出魂魄,它们异常纯净,无需任何净化便可直接凝结成最完美的魂丸。
魂丸自动漂浮过来,落在他的掌心上。温润的光泽,却异常烫手。
燕与下意识想要拒绝,可在灵力抗拒的刹那。魂丸上方骤然升起一片文字,浮现在他的眼前。
那些文字并非来自他熟悉的术法、咒印或任何经卷,而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产物——
一份关于胡马夫的介绍。
第230章 哑巴太子(60)
这是何物?
燕与皱眉看着浮现的描述:
【胡马夫】
身份:某村普通百姓, 设定为深爱妻儿;
性格:忠厚质朴,因失去挚爱而悲绝;
结果:死亡。
文字精准得可怕。
燕与轻轻触碰漂浮的文字,更多的信息随即涌入脑海:
事件触发:山贼袭村(已随机生成山贼。)
重要节点:马夫妻子被杀, 马夫哀求赐死。
【事件完成】
其中还不仅仅是这些,在详细中, 连马夫的每一滴眼泪, 都被划分为事件结果的合理情感表现。
燕与胸口陡然一窒。
这些文字……看起来就像是话本中的人物介绍般。
魂丸不会无缘无故出现这些, 之前看过的任何古籍也从未说过这样的事情发生。
心中惊涛骇浪, 大胆的想法出来。
难不成……现在的世间不过是黄粱一梦,皆为话本故事?
而现在, 只是梦境出现漏洞, 话本出了纰漏, 才让本该不知此事的梦中人知晓。
所以, 这个人从头到尾都不曾拥有真正的自由。
他的一生,他的爱恨, 他的求死, 不过是话本上一段设计好的情节。
而自己呢?
他是否也是这样的傀儡, 被操控着以某种既定的方式爱着、守护着、挣扎着?
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 他走进深山, 找了一只老虎。那是一头年迈的虎王, 见到燕与便发出震天的怒吼。然而仅仅一招, 它便被燕与斩落在地。
鲜血四溅, 虎王的生机迅速消散。
就在它咽气的一瞬间,熟悉的现象再次出现了——文字。
无数清晰的文字从虎王的尸体上浮现。
虎王:设定为深山猛兽。
结果:死亡。
燕与的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骨节微微发白。
风掠过山林,吹得落叶簌簌而下。
脑海中的疑惑一点点得到解答。
他想起那个小厮在私下称呼景殿下为“宿主”。那小厮明明只是个平凡的随从,却能拥有超乎常理的能力, 能轻易隐藏自己的踪迹,不被任何外人察觉。
甚至,偶尔那种奇怪的措辞——宿主的任务、世界的节点……
这些疑问曾像零散的棋子,在脑海中没有归处,而现在,它们拼凑出了一幅完整的图景。
景殿下……进入了这个话本之中。
进入了某个虚假的、被精心设计的世界,成为推动这话本发展的关键一环。
而那些围绕在他身边的人和事,包括自己,是否也不过是被赋予了角色的话本产物?
燕与胸口骤然一窒。
如果这一切都是虚假的,那么他呢?
他对景言的感情,也是假的吗?
殿下对自己的感情,也是假的吗?
……
他的感情,不可能是假的。
但殿下……
他不能确定,也不敢确定。
景言完成了所谓的任务,是否就会离开话本?
又或者,他的存在只是为了推动某种既定的结局,任务完成后就会彻底消失?
那么……
他守护的意义又是什么?
·
回到家中,燕与推开门:“我有办法了。”
系统和零五对视一眼,神色复杂。在这些日子里,他们已经用尽了所有手段,既无头绪也无答案。
此刻,听到燕与如此说,心中虽有疑虑,却也无可奈何。
死马当活马医吧。
系统低声叹息。
两人离开房间,将空间留给燕与和景言。
燕与走到床边,将魂丸靠近景言的唇。
这颗魂丸是他回到村庄,用整个村庄所有人的魂魄铸成的。
这些魂魄没有罪恶的污染,就是普通百姓铸就而成,甚至不需炼制,便自然凝聚成了魂丸。
燕与莫名觉得……
殿下吃了这个后,一定能醒来。
“殿下……” 他低声唤道。
许久,景言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噩梦太长,长得像是没有终点,长得像是噩梦才是真实。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他看到了守在床边的燕与。
瘦削的面庞,下颌的青色胡渣显得扎眼。白发柔顺地垂落肩头,出尘气质少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疲惫。
小狗看起来怎么这么憔悴?
他皱眉,在燕与的掌心里写下:“你?”
燕与:“无事,殿下安心休养就好。”
这憔悴的样子,可不像是无事发生。
“几日?”
我昏迷了几日?
燕与许久才回答道:“三十五日了……”
居然……这次居然昏睡了整整一个月吗?
景言脸色难看,如果这么昏迷几次下去的话,一年什么事情都不用做了。
为何会这样?
景言本以为身体已经好了,没想到竟是更加严重了。
烛火摇曳,燕与静静看着怀里的景言,目光深沉复杂。
他问:“殿下,你对我是……真心的吗?”
话音落下后,空气变得安静下来。
在知道一切皆为虚假之后,心中的疼痛就一直沉沉压下来。
殿下……是否只是在利用他,完成自己的任务?
他对自己的真心,究竟有几分?
为什么开始纠结这个问题了?
景言缓缓伸出手,抚上燕与的手背,试图以动作平息他的不安。
然而,这样的触碰却让燕与的思绪愈发混乱。他低头看着景言的动作,记忆翻涌而出。
他想起殿下与自己的朝夕相处,他想起殿下黑眸含笑看着自己,想起烟花绽放时殿下落下的轻吻。
这些……都是假的吗?
桩桩件件如针,狠狠刺进他的心底。
他心悦景殿下。
到了无可附加的地步。
可殿下呢?
“这些日子,我常常做噩梦。”声音低哑,带着一丝颤抖,“梦见殿下对我只是虚情假意,是为了完成某个不得已的任务,才不得不留在我身边。”
他顿了顿:“这个梦……会是真的吗?”
世界出现混乱,于是燕与做了这些梦吗?
景言沉默。
他迟早会离开世界,这件事情是无法更改的。
但……
对于小狗……
他明晰自己的看法。
小狗为了他,不顾主神惩罚,义无反顾地走过了四个世界。
系统总说世界里三人的力量同根同源,可景言并不这么认为。
小狗与剩下两人不同。
他独一无二。
因为他被自己选择,是我的小狗。
景言轻轻用力,在燕与的手心写下:“真心。”
燕与静静看着他。
良久,他低声喃喃:“殿下,您不会离开我,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