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姜满尴尬到耳尖发红,尽量快地给自己套好了袜子。
  电梯里,顾薄云看着低垂着头像只鹌鹑的omega,主动找话题:“邻津,那个绑走你送去训诫所的腺体专家,已经抓到了。”
  他补上这句迟来的抱歉,虽然姜满并不是在他的看顾下被带走:“是我的疏忽,给了他机会接近你,以后不会了。”
  姜满没去听他后面这句话,他在听见邻津时敏锐抬头:“他在你那里?”
  似乎又意识到自己的惊讶不太合适,他抿回上扬的语气,放轻了声音请求:“我能去见他吗?我有事情想问他。”
  声音更小了一点:“可以吗?……拜托。”
  顾薄云没想过拒绝,但姜满提出请求时小心翼翼的样子让他不太好受。
  散步变成了探监,他带姜满去了关押邻津的地方。
  人刚抓到,还没有进入审讯阶段。顾薄云需要从他口中挖出来的东西很多,比如和训诫所是什么关系,什么时候开始计划到姜满身上的,以及,他和顾薄云本人究竟有什么仇怨。
  他是冲着自己来的,顾薄云笃定这一点。
  审讯犯人前通常需要让他们进入心理防线薄弱、临近崩溃的状态,可以通过断水断食断光源或电击的手段。邻津目前就正在接近这个状态。
  但现在只能中途停止,因为姜满想单独和他说话。
  顾薄云纵容地退避了。
  他走到审讯室外挺远的距离,双手插进大衣外套,视线远眺,很模糊地想了点什么。
  想完自己也不记得了。这时候看押邻津的警卫过来向他汇报,说姜满把邻津放跑了。
  顾薄云只是点头示意他知道了,什么也没说。
  他大概猜到姜满想放人,omega年纪太小,在久经权场的议事长眼前藏事并不那么容易。如果不是他默许,姜满也不太可能从他手里把人放走。
  并不清楚姜满这么做为了什么,顾薄云也不打算问。反正姜满不爱和自己说实话,没必要逼他。
  只是在姜满怯生生的,带着认罪的样子向顾薄云走来时,他一点点想起来自己刚才的思绪,没办法诉之于口的思绪。
  姜满知道吗,知道邻津想搞垮他吗?
  他在意吗?
  之所以没办法说出口是因为,姜满连放走的那个是送他去训诫所的人,都不在意。
  顾薄云实在没有资格还去要求他,在意一个不称职的,无关紧要的父亲。
  “……对不起,您怎么罚我都可以,对不起。”姜满不敢看他的脸色,只是低着头道歉。
  很诚心地道歉,他放走了对顾薄云有用的犯人,alpha应该教训他的。
  但顾薄云只是说了句没关系。
  放走邻津必然对顾薄云不利,没关系。
  姜满绝不会第二次从他手里被人带走了,顾薄云只要确保这一点,别的都没关系。
  他对姜满说:“外面很冷,还想接着散步吗?”
  不想的话,就回温暖的病房里去休息,暖暖地睡上一觉。
  ——————
  顾至瑜在爸爸书房门站了很久,才沉沉呼出一口气,按响了门铃。
  “进。”
  涂知愠埋首在书桌上,手边一撂纸质稿件,头也不抬:“什么事?”
  “我想问问您,”顾至瑜盯着从小敬重的爸爸,“为什么要对姜满做那种事?”
  涂知愠的笔没停。
  那种事?是指他抱着姜满,在那个柔软的孩子身上留下无数亲密痕迹的事?
  质问他的人是姜满时,涂知愠绷紧了神经急欲解释,但质问他的人换成顾至瑜,他连眉梢也不会抬一下。
  等不来回应,顾至瑜攥紧了拳:“为什么!?忽视他不喜欢他都可以,怎么能对他做那么过分的事?他现在失去腺体躺在病房里,你不会觉得心痛吗?被你这样对待的omega什么都没有了,健康,寿命……”顾至瑜想到医生对姜满的身体下的审判,声音不自觉大起来,“他都这样了,你漠视已经很不应该,怎么还能跟着去欺负他!”
  “你没有漠视吗?”涂知愠终于抬头,用冰冷的眸光注视他:“你又做过什么好事?最讨厌这个哥哥的人不是你吗?欺负他的人里就没有你一个了?”
  年轻alpha的愤怒顿时泄了气,变得怔忪了。
  涂知愠不把他的愤怒放在眼里。没有一分一毫改变一切的能力,嘶喊出来的就不叫做正义,至多算是无谓的宣泄。
  “你该回去上学了。”他的视线落回到笔下,语气平淡。
  顾至瑜一言不发地看了他很久,才转身出去。
  门敞开着,没被带上,涂知愠也懒得去管。
  这给了门外的冷嘲钻进来的机会:“至瑜都比你有良知,不要脸的畜牲。”
  涂知愠与人为善,会这么骂他的人除了如今的唐瑾玉不做第二人选。
  他不去看抱臂站在门口的唐瑾玉,视线只待在草稿纸上。
  笔下的小馒头又添上了环绕一圈的小星星,像儿童简笔画,色彩丰富,形状可爱。
  唐瑾玉是来找他问清楚训诫所关于腺体的计划——他记得邻津最初提起这项实验时,其中有涂知愠的身影。
  但走到这里就听见他和顾至瑜的对话,听见了涂知愠的不以为意和不知悔改。
  相比起初初知道姜满被这个omega染指的愤怒,唐瑾玉现在的心情更复杂也更激烈了。
  他总是想到,姜满小时候是多么想亲近这个omega爸爸,想到姜满被他送回顾家后,困在涂知愠身边呆怔又乖顺的样子。
  “你知道他有多喜欢你这个父亲,对吧?就是利用这一点诱女干他是不是?”alpha的暴烈信息素逸散出来,占据了整个房间,彰示着他的破坏欲。
  涂知愠是个omega,不可避免地受他的信息素影响。
  他眉心蹙起,手里的笔也捏紧了。
  这就是alpha,像蛮横的兽类,仗着生理优势肆无忌惮,霸占他们本不该享有的特权。
  涂知愠终其一生,不断地,不断地向上攀登,为的就是甩脱这种压制他的,该死的性别优势。
  第45章 被他送走的孩子,自己又走回了他面前
  被信息素压迫到唇色苍白,但涂知愠却展出一个笑来。
  很刺眼的笑。
  “怎么,你不喜欢吗?你应该很喜欢这样才对啊。你送小满去训诫所,不知道他会被怎么‘训诫’吗?你送他回顾家,不知道我们迟早会给他安排别的alpha吗?现在只是从别人变成了我们自己家人而已,怎么你就接受不了了?不应该啊。”
  他看见了唐瑾玉脖子上鼓起的青筋,却毫不迟疑地继续火上浇油:“叔叔知道你的,瑾玉。你其实就是喜欢这样,对吧?把妻子送到别人手里经受这些,你很享受吧?否则,你为什么选择一次又一次,这样做呢?”
  实在让人难以想象,这样恶毒又龌龊的话竟然是从涂知愠嘴里说出来的。
  一声爆裂的巨响,唐瑾玉砸碎了这个贱人的办公桌,尤不解恨。
  这么轻易就被点燃击溃,恰恰说明涂知愠打中了痛处。
  唐瑾玉可以谩骂涂知愠是个畜牲一样的父亲,涂知愠当然也可以嘲笑他是个爱戴绿帽子的无能丈夫。
  因为都是事实,他们心知肚明。
  涂知愠在抽屉里找到抑制剂,熟练地注射进身体里。alpha的压迫信息素对他造成的不适感在逐渐减轻,脸色缓下来的同时,他尤嫌不够:“你天天狗一样守在小满身边,是奢望他回心转意还能信任你吗?做什么梦?这么心软的孩子都恨不得你去死了,还是乖乖拿着离婚申请书离他远点吧。”
  唐瑾玉的愤怒在降温,他盯着涂知愠给自己推动注射器的动作,安静了一会儿。
  在涂知愠以为他被自己的“苦口婆心”说服时,听见了alpha冷静下来的声音:“离婚?你打算让他拖着失去腺体的身体怎么生活?像你和顾薄云一辈子靠着抑制剂维持体面一样,一边依赖注射针剂一边躺在医院等死吗?”
  到现在还没有人提起过这个话题。
  姜满的身体,姜满的以后。
  以后——这对于那个孩子来说,真是个太触目惊心的词。
  涂知愠也熄了火,他的视线又回到草稿纸上,上面的小馒头神气活现,圆胖生动。
  他自己这辈子就是这么过的,从不间断的抑制剂,永远小心翼翼隔绝alpha的信息素。有时候他也会想,这个所谓的高等级腺体,带来他的不过是无尽的负累和痛苦。
  可是失去腺体,意味着需要更高百倍的痛苦和小心去换取身体的正常运行,姜满以后只会比他更辛苦,也更短寿。
  但他如今考虑姜满比以前更多,并不意味着他就要对唐瑾玉退步:“这和你们离婚有什么干系?没有了标记过的腺体,你这个alpha对他又有什么用处?”
  这又是唐瑾玉的痛处,他抱着姜满盯着omega的后颈落泪时也想到这里,想到他的妻子再也无法从信息素里汲取安慰,他连这仅剩的一点用处和义务也做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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