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贤妃起身整理衣摆,语气疏离:“妹妹静候佳音便是。”
说罢,她转身离去,似一刻也不愿多待在这破败之地。
待贤妃背影彻底消失,陈氏扔掉手中针线。她拿起案几上贤妃带来的锦盒,打开一看,内里是御膳房精制的梅花酥,香气扑鼻。
昔日记忆如潮水袭来,她心头剧痛,抬手一扫,锦盒连同布匹尽数摔落,一地狼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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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东宫清辉殿书房。
白逸襄今日难得休沐,应邀前来与赵玄对弈。
二人对弈正酣,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
“殿下。”
侍从林放掀帘而入,双手高捧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禁宫刘振急报。”
赵玄挑开火漆,展开一看,眸中波光微动,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弧度。
“这杨氏,终究是沉不住气了。”
他将密信递给对面的白逸襄。
白逸襄伸手取过,一目扫完,眉峰微挑:“贤妃竟借靳忠之手,私纵废王赵辰入宫,夜会陈氏于冷宫?”
他抬眸看向赵玄,“殿下欲如何应对?”
赵玄闻言,轻笑一声。他拈起一枚白子,落子于棋盘之上。
“演戏嘛,自然要人多了才热闹。”
言罢,他抬眸看向林放,“传本宫令,玄影卫自此刻起,日夜监视赵辰动向,凡他接触之人、所经之地,皆需一一报来。另外,传信于刘振,让他继续盯着贤妃和靳忠。特别是靳忠。那老狗在宫中浸淫三十载,嗅觉敏锐,让刘振务必收敛行迹,莫要被他嗅出破绽。”
“诺!” 林放领命退下。
赵玄抬手,指了指棋盘上的残局:“来,知渊,咱们继续。如此良辰美景,莫为俗事扰了棋兴。”
白逸襄凝望赵玄胸有成竹的模样,问道:“看殿下这般笃定,想来已是筹谋万全了?”
赵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知渊莫要细问,这次换我赠你一场惊喜好戏如何?”
白逸襄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如此,臣便拭目以待,静候殿下这出好戏登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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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内,应母妃召见入宫的赵奕懒散地歪在软榻上,把玩指上玉韘,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贤妃的讲述。
待贤妃将 “借刀杀人、逼宫夺位” 的谋算和盘托出,赵奕忽停了指尖动作,抬眸看向母亲,狭长眸中闪过一抹亮色,似是觅得绝佳玩物。
“母妃真是令儿臣刮目相看。” 他唇角勾起一抹轻佻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赞许,“这般借力打力、一石二鸟的毒计,便是朝堂上那些浸淫兵法的谋士,怕是也难及母妃深谋远虑。有趣,实在有趣得紧!”
这般不分尊卑的轻慢,直刺贤妃心头。但大计当前,她终是强压下翻涌的不适,深吸一口气道:“此计虽妙,却也暗藏凶险。赵辰虽是莽夫,手中却仍有旧部可用。若真让他逼宫得手,登临帝位,再想将其拉下,便是难如登天。我儿心中可有良策,能于乱局之中取而代之?”
赵奕轻笑一声,“搞掉赵辰,那可太简单了。”
贤妃急问:“如何运作?”
“那赵辰不过一介武夫,勇而无谋。” 赵奕起身,踱至殿中,“过去尚有陈烈、周奎为其筹谋,如今二人力败身殒,他身边只剩些只会冲锋陷阵的匹夫。无智囊辅佐,仅凭蛮力,何足惧哉?”
“他日若他真能逼宫成功,儿臣便效仿古人,以‘庆功’为名,联合朝中对其积怨已久的大臣,诱他入楚王府赴宴。将他随行亲兵将领分置各堂,以美酒佳肴款待 —— 酒中放入牵机毒。待其心腹尽丧,埋伏两厢的刀斧手一拥而上,便可将孤家寡人的赵辰一举擒获。”
谈及此处,赵奕兴致渐浓,语调添了几分激昂:“赵辰乃谋逆弑君之徒,儿臣与群臣之举,便是‘大义灭亲,诛杀逆贼’,顺天应人,名正言顺!至于他麾下那些群龙无首的残兵败将,不过是逐利的乌合之众。届时儿臣许以高官厚禄、金银财帛,他们自会倒戈相向,俯首称臣。”
贤妃听得连连颔首,眼中溢满赞赏之色,“我儿果然聪慧!心思缜密,手段狠辣,此乃成大事之姿!有你这般谋划,为娘悬着的心,总算能安放了。”
她话音微顿,又顾虑道:“只是公孙佗远在成都,拥兵自重。若要他配合赵辰起事,分散朝廷兵力,需得遣一妥帖且有分量之人前往游说。此事干系重大,断不可有半分差池……”
赵奕摆了摆手,“此事不劳母亲挂怀,儿臣早有计较。”
他俯身靠近贤妃,目光落在母亲虽经保养却难掩岁月痕迹的面庞上,叮嘱道:“母亲只需守好分内之事,紧盯父皇龙体动静。一旦父皇……有何不测,务必第一时间传信于儿臣。此乃成事关键,万不可误。”
“这是自然。” 贤妃连忙应承,“为娘自会在宫中寸步不离守候,一有消息,即刻传与你知。”
“如此甚好。”
赵奕直起身,略一拱手:“既已商议妥当,儿臣便不叨扰了,告辞。”
言罢,不等贤妃回应,他便转身大步流星向外走去。
贤妃望着他的背影,长长舒出一口气,嘴角缓缓扬起一抹自得笑意。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对殿外轻唤:“来人,摆驾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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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奕略显不耐地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官员。
那官员道:“殿下,求您做主啊!吏部冯玠,简直是欺人太甚!犬子虽有些顽劣,但也是读圣贤书长大的,怎会做出强抢民女那等下作之事?这分明是冯玠那厮刻意刁难,不把我等老臣放在眼里啊!”
赵奕听得心烦,眉头紧蹙。这般芝麻琐事也来叨扰,莫不是自己平日待人太过宽和,反倒让人没了顾忌?
正欲开口打发他去寻张济处置,脑海中却陡然浮现出张济那张古板严肃的面孔 —— 若是将此事交予那老夫子,定要搬出一番道理,在他耳边絮叨不休,光是想想便觉头风病快发作了。
“行了行了,哭得本王心烦。” 赵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此事本王知道了。这样吧,你去找文选司那个新来的……叫白岳枫的喝酒吃茶,就说是本王的意思。”
那官员一愣,虽不明所以,却也不敢多问,连忙千恩万谢地退了下去。
赵奕本以为这只是个随手打发的闲棋,谁料没过几日,那官员竟备下厚礼,红光满面地登门道谢来了。
“殿下大恩,臣没齿难忘!多亏白岳枫大人从中斡旋,犬子之事已妥善解决!如今已得授礼部典仪署主簿一职,虽只是八品闲职,却也算踏入仕途,臣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赵奕挑了挑眉,心中暗自称奇。这礼部典仪署主簿,虽无实权,却是个清贵闲差,最适合这种有点家底却没什么真才实学的纨绔子弟。
这白岳枫,倒是颇有眼力见,办事也有几分手段,竟能在冯玠眼皮底下将此事办妥帖。
此后,但凡再有类似这等不上不下、不便明言的请托,赵奕便都命人去找白岳枫。
无论是世家子弟欲谋闲职,还是获罪官员想寻退路,白岳枫皆能处置得妥妥当当 —— 既不失赵奕的颜面,又能让求情者称心如意。
一来二去,赵奕对白岳枫这颗闲棋,更生出几分兴致来。
这一日,赵奕特意招了白岳枫来府中相见。
书房内,赵奕不似平日里那般轻慢,竟允白岳枫与自己同坐榻上,又命侍女奉上清茗。
骤逢礼遇,白岳枫反倒如坐针毡,生怕他突生恶劣心思,又来捉弄自己。
赵奕端着茶盏,随意问道,“你在那文选司里,整日对着那些枯燥的文书,可还习惯?”
白岳枫谨慎地答道:“回殿下,文选司虽忙,但也确实是个磨砺人的地方。冯大人治下极严,眼里揉不得沙子,微臣每日战战兢兢,生怕出了差错。”
赵奕微微颔首,“听说你前几日,帮着荫封郎中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了个典仪署的缺?还是在冯玠的眼皮子底下办成的?”
白岳枫:“是……”
赵奕显得兴致盎然:“传闻那冯玠刚直不阿,你倒是说说,你是如何办成此事的?”
白岳枫道:“微臣琢磨着,这‘强抢民女’的罪名,关键就在那个‘抢’字上。”白岳枫顿了顿,“若是那女子……是心甘情愿的呢?若是这本是一段才子佳人的风流韵事呢?”
赵奕眼珠微转,似是了然,嘴角微勾:“接着说。”
“微臣说服荫封郎中,让他的公子,备上厚礼,写下婚书,纳那女子为贵妾,八抬大轿迎进门。不仅如此,公子还将那女子家人全都接进了城,置办了宅子,还帮那女子的父母兄弟脱了贱籍。”
“微臣拿着这婚书和女子一家亲笔写的谢恩信,再去见冯大人。冯大人看了,虽然还是板着脸训斥了几句‘私德不修’,但也承认这公子‘虽有好色之嫌,却也有担当之义’。这才终于松了口,批了那典仪署的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