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白岳枫转头看了看满室堆积的简策与文牍,脑袋一片空白。
刚才那李嵩指的是这张桌案上的卷宗吧……
他搓了搓手,取过最上方一卷展阅。未看几行,面色便愈发凝重。
他缓缓移身落座,强打精神逐页细览,奈何心神俱疲,不多时,便伏于案上,沉沉入梦。
……
不知过了多久,岳枫为噩梦惊悸,霍然睁眼,窗外已是暝色四合。
公房内未燃烛火,唯有廊下壁灯透入几缕微光,将案几卷帙的轮廓映得影影绰绰。
他按了按突突直跳的额角,起身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轻响。
推门而出,文选司的廨舍内静悄悄的。邻室早已没了灯火,想来冯玠已是散衙归家了。
他负手踱出文选司的院门,抬眼便见不远处的听事前,矗立着一方朱红牌楼,上悬 “吏部” 鎏金大字,在夜色中显得庄严肃穆。
午后他便是先至此处谒见张济,那牌楼之后,正是吏部诸曹主官的治事之所。
他凑近院门,四处看了看,只见数十间公房内,唯有一间窗隙亮着明光。
好奇之下,他来到那间公房门口,透过半开的窗子看了进去。
就见室内烛火煌煌,四处散落着高如小山的简策缃帙。
而在那堆简策之中,端坐一位容貌卓然的青年,正凝神披阅文书。
他一手以锦帕掩住口鼻,偶有几声压抑的咳声传出,清俊的眉目间透着几分倦色;另一手执着紫毫,每斟酌片刻,便在简牍上圈点批画两笔。
白逸襄?
他怎么还在?
白岳枫抬头望向天际,一轮皓月已过中天,他堂哥这副孱弱身子怎能扛得住这样繁重的公务?
他张了张嘴,本欲出声唤他,却突然停住,目光胶着在那人清癯的侧脸上,只管兀自发怔。
第119章
十日之后,白逸襄是从冯玠口中得知,他的好堂弟白岳枫竟然被楚王举荐为“文选考课主事”,正在冯玠的直属管理之下。
白逸襄不知那楚王打的什么主意,白岳枫有几斤几两他最是清楚,“文选考课主事”这等重要且复杂的差事,至少要在官场历练三五年才能胜任。
如今冯玠正缺人手,这个空缺他们原本是想安插自己的亲信干吏来为冯玠分担压力,却不想被塞进这么个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主。
白逸襄本想前去教训一下白岳枫,但冯玠却道:“知渊先生,我看你这堂弟认真好学,谦虚谨慎,并不像你说的那般不堪啊。”
“你说的是白岳枫?”
“那是自然,他确实没什么经验,但胜在虚心勤奋,这两日他都是住在文选司,熬夜学习政务。今早还拿着书册来向我请教官员任选细则呢。”
白逸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子詹兄,你没同我说笑吧?”
冯玠奇怪地道:“我哪有空同你说笑……我之前也听说过你这个堂弟的名声,年轻人都有叛逆时期,但人总会成长。给他点时间和机会,历练历练,他日总会有一番作为。”
白逸襄心想,总不能直接对冯玠说他堂弟不光不学无术,还心术不正吧?
他转了转眼珠,拱手道:“那就子詹兄多提点提点他,但你要密切注意他的举动,有任何不妥行径,一定要立即告知于我。”
冯玠道:“放心,我会帮知渊看着他的。”
*
用了数日时间,白岳枫终于搞明白了大靖官制。
原来,除了以皇帝为首的三公三师的权利中枢,大靖文官乃是四省制。
分别是中书省、门下省、秘书省、尚书省。
中书省,位于宫中,主要是皇帝“出令”之所。秉承皇帝旨意,负责起草诏书、敕令、册文等一切政令。
中书监苏休便是中书省最高长官。
皇帝有任何决策,会先与中书省官员商议,由其草拟成文。此为决策中枢,权力核心,故其官员必为皇帝绝对心腹。
难怪当时皇帝寿宴将苏休之女苏锦瑟赐婚给秦王,众人皆道秦王必是东宫太子无疑了。
因那苏休乃是皇帝的绝对心腹。
门下省,则位于宫门之侧,是“封驳”之所。负责审核由中书省草拟的全部诏书。若认为诏令不妥,可“涂归”,或“封驳”。
赵钰曾经的支持者魏伦,便是门下省最高长官。
什么黄门侍郎、给事中、散骑常侍,皆为门下省属官。
秘书省,则是中央重要的文化、图书管理机构,主要负责典籍整理、著作修撰及文书保管。
温明便是秘书省最高长官秘书监,史上第一女史温晴岚,便在这个部门负责典史的记录和修撰。
而四省之中,权利最大,职能最复杂的,便是——尚书省
这是大靖最高行政机构。
长官为:尚书令——王云。
尚书省下设六部:
分别兵部、吏部、户部、礼部、刑部、工部。
每部设各司。
其中吏部,下设四司。
吏部最高长官为吏部尚书张济,副官为吏部侍郎白逸襄。
此二人统管吏部四司。
而自己便在其中的“文选司”任“文选考课主事”,仅仅是一个从“八品”吏员。
而白逸襄的“吏部侍郎”是实授四品官。
光是一个吏部,就有百十个职衔,逾千官员。
更别提其他各部了。
除去四省,还有独立监察机构“御史台”,专门负责弹劾百官,纠察不法的。
那赵奕在府中杀人,便是由御史台亲自审查的。
总之,白岳枫还未开始处理具体事务,便已然被这庞大繁复的官僚系统吓得半死。
他当初为什么满脑袋想的都是要入仕当官?
他真应该听白逸襄劝告,回家当他的纨绔子弟的。
可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他已然被楚王举荐入了文选司,只能硬着头皮好好学习,尽快熟悉政务,不能让旁人看扁。
尤其不能让白逸襄看扁。
提起白逸襄,他脑中又浮现出那个每晚一边咳嗽一边忙于政务的身影。
听吏部其他官员说,白逸襄读书、写字、处理政务的速度,十个人加一起都比不上。
他甚至还有急思、巧思。任何紧急难缠的问题交给他,他都能立即想出完美解决之法。
可这样的人,拖着那样的病体,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努力。
白岳枫突然感觉胸口又疼又闷,恨不能立即将那个男人从公房里拖出来。
下下棋,喝喝茶,赏赏花,谈谈情,做个闲散的世家公子不好吗?
都病成那样了,还这么拼命。
真是不能理解。
虽是这样想,可白岳枫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那白逸襄来的早走的晚,他便来的比他早,走的比他晚。
甚至,他已经打算长期住在吏部了。
*
得闲一日,吏部尚书张济造访楚王府。入堂落座,张济便敛容道:“殿下,老臣有一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赵奕斜倚榻上,眸色淡然:“张公所指,莫非是白岳枫?”
“正是!” 张济压低声音,“此人乃白逸襄堂弟,血脉同源。前番张府宴饮,正是他坏了殿下大计,致使赵玄侥幸脱逃。此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殿下何以再度重用?更将其安插吏部文选司这等要害之地?”
他目光灼灼,满是忧色:“殿下就不惧他阳奉阴违,二次反水?若他暗将此间动静透与白逸襄,我等岂不尽在其掌控之中?”
“反水?” 赵奕轻笑一声,眼帘微抬,“张公浮沉官场多年,怎连这等小事都看不透彻?”
张济一怔,面露茫然,实难参透其用意。
赵奕语气沉缓:“世间从无绝对之忠诚,亦无永恒之背叛。人心惟危,变数无常,皆有执念心魔。白岳枫之心魔,乃嫉妒,乃不甘。本王予他权势,许他比肩白逸襄之机缘,他便会是最忠顺之恶犬,为我所用。”
张济犹有疑虑,嗫嚅道:“可万一……”
“没有万一。” 赵奕抬手打断,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笑意,“若他日本王给不得他想要之物,他另攀高枝,亦是人之常情。只怪我不够强,给不起他要的价码罢了。”
他似笑非笑地瞥向张济:“便是张公你,若来日见本王大势已去,难道不会另择良木而栖?”
此言一出,张济惊出一身冷汗,即刻离席,匍匐于地,叩首道:“殿下!老臣追随殿下多年,忠心可昭日月!无论时局如何变迁,老臣绝无二心,誓死效忠殿下!”
赵奕看着张济,忽仰天大笑,起身向前,将他扶起,语气温润如春风:“张公何须如此?奕适才不过戏言耳。”
他拍了拍张济的肩,话锋又是一转:“若他日我非天下之主,张公仍会这般忠诚于我?”
张济顺势起身,躬身肃立:“殿下天资卓绝,德行高洁,深得士林归心,本就是天下之主的不二人选。无论前路多艰,老臣定当在金銮殿上,恭迎殿下登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