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砚舟?”
刚把母亲背出大门,听见这道熟悉的声音,他猛地转过头去。
祝时瑾正从巷子口的马车上下来,看见他的脸色,一下子蹙起眉,快步走来:“出什么事了?”
“我父亲、我父亲跌了一跤,不知怎么的……”顾砚舟喘着气,急得有些语无伦次,祝时瑾只听他说了一句,就上前一把掀开马车的门帘,看见里头瘫坐着无法动弹的顾父,立刻道:“昭文,速请赵大夫过来!”
“是!”
他的亲卫训练有素,把老爷子背下马车,平放在床上,不多时昭文带着赵大夫急急赶过来,这位老大夫一来就将众人都轰出了屋外。
顾母还在抹眼泪,顾砚舟在屋门口来回地走,不时听听屋里有什么动静——他这会儿脑子里太乱了,心里也太着急了,已经顾不上其他,只祈求今天晚上父亲能平安活下来。
“砚舟,别着急。”祝时瑾在昭文抬过来的圈椅中坐下,“来坐一会儿。赵大夫是为王府效力多年的老大夫了,医术精湛,不会有事的。”
顾砚舟眉头紧皱,没有说话。
何云初扶着顾母在旁坐下,也小声道:“顾大哥,你歇一会儿吧,你从回家进了门,连口茶都没喝上呢,衣裳也湿了,要不要换衣裳?”
他倒了茶水递过来,顾砚舟却避开了他,沉默地走到一边。
“……”何云初咬了咬唇,收回茶盏,搁在桌上,就见祝时瑾正望着自己。
那目光明察秋毫,何云初简直无所遁形——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做了蠢事,现在彻底失去顾砚舟了,明明他先前还“劝告”过他,他也信誓旦旦说自己不会犯蠢,可结果呢?
这会儿他该在心里幸灾乐祸地笑他蠢吧。
然而,祝时瑾的目光却没有多少幸灾乐祸,像是一种冷冷的审视,又带着微妙的唏嘘。
他收回了目光,不再关注这些闲杂人等,只再次劝顾砚舟:“砚舟,别着急,会没事的。你身上都打湿了,过来,我给你擦一擦。”
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被他牵着手,拉到了旁边的圈椅中坐下,世子殿下拿了干净的布巾,亲自给他擦了湿淋淋的头发和脸庞。
顾砚舟略微回神,抬头看了看殿下。
祝时瑾对他微微一笑。
“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伸手握住顾砚舟的手,抓得并不紧,像是一种试探,可是顾砚舟已经没有力气挣脱了。
殿下也好,何云初也好,都是一样的。
他们这样的“聪明人”,就喜欢捉弄他这样的“笨人”,明知道他心软,偏想要知道他能心软到什么地步,一次次用刀来割他,刺他,看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发火、才会反抗,等到他真正发火要走了,他们才知道来挽回。
他从殿下那里逃到何云初这里,现在,不过又从何云初这里逃回到殿下那里,重蹈覆辙罢了。
他怎么就是这样,毫无长进呢?
第27章 再次动摇
内间的烛灯一直亮到深夜。
到后半夜时,顾母熬不住,被何云初扶着去休息了,团团早就睡熟,何云初抱着他过来,低声道:“顾大哥,这里我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先带着团团回去,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你只管让下人来叫我。”
顾砚舟别过了脸,没有做声。
何云初知道,要是没有自己这通胡编,老爷子今晚就不会遭这样的大难,他实在没脸再和顾砚舟多说什么,在这儿也帮不上什么忙,半晌,只得又重复了一句“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只管差使我”,便低头抱着团团先走了。
外间只剩下祝时瑾陪着顾砚舟。
顾砚舟已擦干了头发,殿下亲自给他换上了新冬衣,下人生了炭盆搁在一旁,暖烘烘的,他连日奔波,今天到了家连口茶都没喝上,更别提吃饭,方才着急时不觉得饿,这会儿到了后半夜,实在熬不住了,肚子还空着,眼皮却已经一个劲儿往下掉。
祝时瑾望着他,低声道:“要不要休息?有人在这儿守着。”
顾砚舟听见他的声音,又勉强睁开眼,强打精神,摇了摇头。
不过,困意可以忍住,肚子空空却忍不了,他刚提起眼皮,肚子里就咕噜噜叫了起来。
“……那就吃点儿东西。”祝时瑾微微一笑,“这么晚了,我也饿了。想吃什么?”
顾砚舟头发乱蓬蓬的,眼皮很勉强地强撑着,抬起眼睛望着他。
“……”祝时瑾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声音更温柔了许多,“怎么这样看着我?”
顾砚舟的眼睛微微发红了,小声说:“殿下,我是不是很笨,很没用?”
祝时瑾一怔。
“我明明知道何云初抱着什么样的心思,你和阿铮都提醒过我,可是我总觉得他翻不出什么风浪来,看见他,便想起几年前带着果儿四处流浪的自己,总无法把事情做绝。要不是我优柔寡断,今天也不会闹成这样。”
“明明在滨海小镇的时候,我已经碰到过很多这样的人,也吃过了亏,可我还是犯同样的错,犯了很多遍,也不知道悔改,为什么我这么笨?”在这夜深人静的时刻,在这个看过他无数次最丢人的模样的人面前,顾砚舟终于忍不住了,低下头去,把脸埋在了臂弯里,流了眼泪,“为什么我就是没有一点儿长进呢?”
祝时瑾轻声道:“砚舟,不是你的错。你离开王府时身体很差,果儿也不在身边,你看见他的那个孩子,想到了果儿,这是人之常情。”
他伸手想要抱一抱他,但顾砚舟不肯让他抱,只死死埋在臂弯里,自己抹去眼泪:“殿下,别碰我了,你已经看过那么多我丢人的样子,不要再看了……”
“……”祝时瑾无奈地笑了笑,“我不觉得你有什么丢人的样子。你不是做得很好么?你在府衙官至四品,你一个人养大了果儿,你现在还在宜州置办了宅子,要知道宜州城东可是寸土寸金的地方,多少人在府衙当了几十年的官,也买不起一处城东的宅子呢,可是你凭自己的本事,二十四岁就买了宅子,没花我的钱,这还不厉害么?”
顾砚舟心里好受了些,吸了吸鼻子,祝时瑾便问:“吃点儿东西?我叫人送来。”
他吩咐下去,不多时,亲卫送来了宵夜,顾砚舟是真的饿了,熬到这么晚,刚刚又发泄了情绪,这下饿得肚子咕咕叫,狼吞虎咽把桌子扫荡一空。
祝时瑾没怎么动筷,顾砚舟一边吃,一边瞅他:“殿下不吃?”
“过时不食。”
这规矩顾砚舟知道,原先在王府的时候,殿下也是这样管教他的——不过现在为什么不管了?还主动给他东西吃?
……也许是因为,现在他没有世子妃的名号了吧。
顾砚舟吃完了东西,洗漱换衣,叫下人搬了张软榻摆在外间,准备就这么守着父亲,打个盹儿。
“殿下,我叫人准备了客房,你去休息吧,我在这儿守着。”
“那我也在这儿。”祝时瑾说着,看了看窗外,“天快亮了,休息片刻,该去府衙了。”
顾砚舟的确很累了,没多劝他,自己上了榻,靠在软枕上。
不多时,窸窸窣窣的,殿下在他旁边躺下了。
顾砚舟仍旧闭着眼睛,可是再也睡不着了。
下人已经吹灭了外间的烛灯,可是内间仍在忙活,细微的声响不时传来,烛灯的微光也从屏风后倾泻出来,当人睡不着的时候,这些响动、光亮,就愈发地明显。
好半天,一片昏暗中,祝时瑾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砚舟,对不起。”
“……”
殿下知道他没睡么?
还是殿下以为他已经睡了?
为什么要道歉?
殿下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他要的,也从来都不是道歉。
于是他躺着,没有动弹。
祝时瑾翻过身来,面对着他:“砚舟,你睡着了么?”
“……”
昏暗中,窸窸窣窣的,他靠了过来,伸手搭在了顾砚舟腰上,就像他们当年在一块儿的时候,每次过夜,他都是这样,从后抱着他。
顾砚舟闻着他身上浓郁的梅花香味,忽而有些心酸。
其实他想要的,不过就是和殿下这样静静地相伴到老,只有彼此,没有别人。
他可以为此付出很多代价,可惜他就算付出了一切,也还是不够。
是他想要的太多了吗?
是他不该奢求殿下只能有他一个吗?
可是不行的,只是想想殿下身边有其他人,他就难过得受不了了,他做不到的。
为什么单单在殿下这里,他的嫉妒心这么强?
如果什么都不去懂,真真正正地做个傻子,他会不会快乐一点?
他闭上了眼睛,在那浓郁的梅花香中,慢慢地,沉入了梦境。
……
“顾统领,顾统领?”
有人在叫他,他迷迷糊糊看过去,是个有点儿眼熟的小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