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只是片刻,顾砚舟想起了昨日殿下被扶着离开时,昭文给他拿手帕擦了擦泪,便又忍不住,转回脸来看了殿下一眼。
恰巧,祝时瑾不知想到什么,也把脸转了回来。
四目相对,顾砚舟的呼吸都轻了。
他可能愣了很久,才有些失措地收回目光,找回自己的声音:“殿下安好。”
他行的是武将礼,他能感觉到殿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来得好早,吃过早饭了么?”
“属下在家中用过了。”
“……”
听他自称“属下”,祝时瑾沉默片刻,蹲下来朝果儿招手:“来,爹爹抱。”
果儿仰起小脑袋看顾砚舟。
顾砚舟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哪怕他想把自己和殿下中间这条界线划得再清楚,有果儿在,他俩就不可能完全断绝关系。
他只能对果儿说:“去吧。”
果儿这才墩墩墩跑去,扑到了祝时瑾怀里。
祝时瑾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抱起果儿往书院走:“在娘亲那里住得开心么?”
“开心!”
“吃了些什么?睡得如何?”
“吃了肉,和爹爹睡!”果儿惬意地晃着两只小脚,“我最喜欢和爹爹睡了。”
说着,他打了个哈欠。
“没睡饱么?”祝时瑾很自然地转向顾砚舟,“你们今早几时起的?”
“……”顾砚抿了抿嘴,低声道,“天不亮就起来了,不然赶不上。”
果儿又打了个哈欠:“爹爹我好困。我可以不来这里上学吗?”
这话是对顾砚舟说的,但顾砚舟无法做这个决定,只是看了殿下一眼,殿下笑着捏了捏果儿的脸蛋:“如果你不来这里上学,爹爹就见不到你和娘亲了。”
顾砚舟愣住了。
难道……殿下今早是特地在门口等着他们的么?
为了见他们一面?
他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可是我好困呀。”果儿皱着小脸,“你不能到爹爹家里来见我们吗?”
祝时瑾挑眉:“如果娘亲不给爹爹开门呢?”
“那我给你开门!”果儿拍着胸脯保证。
祝时瑾看向顾砚舟。
“……”他来王府看果儿、把果儿接出去住,殿下都同意了,如果到了他这里,他却不许殿下来看果儿,未免不太公平,所以顾砚舟只能点头,“殿下想来看果儿,当然可以。”
果儿一声欢呼:“那我可以不用上学了吗?”
“不用到这里上学。”祝时瑾温和地纠正他,“爹爹会请夫子到娘亲那里给你上课。”
果儿浑水摸鱼失败,大失所望,噘起嘴不说话了。
把果儿送进书院,两人沉默地往回走,片刻,祝时瑾道:“听说你昨日买了新宅,什么时候搬家?”
他的消息可真灵通,也许昨日把果儿一接走,他的人就盯着自己了。
顾砚舟道:“今日就搬家。”
“祝贺你,总算在宜州置了一份家业。”祝时瑾微微一笑,“乔迁是大喜事,待会儿我让人送一份礼去。”
他送了礼,顾砚舟少不得就得请他来参加乔迁宴——可是让殿下和云初同坐一桌吃饭,那不打起来才怪!
说是送礼,语气客客气气的,可又逼得他不得不请他吃饭,让他拒绝不得也答应不得,顾砚舟简直束手无策。
见他不回答,祝时瑾笑意淡了些:“怎么,我送一份礼,你也不方便收?”
顾砚舟勉强道:“这倒不是……”
祝时瑾就继续问:“乔迁宴何时办?”
“……”
顾砚舟只能硬着头皮说:“殿下前几日见过云初,他是个直性子的人,恐怕还在记仇。”
祝时瑾的笑意完全收敛:“你的意思是,我要避其锋芒,以后看见他都得绕着走,连你的家门都不能进?”
他的语气还是很平静,但是谁敢叫世子殿下绕着走?
顾砚舟头皮发麻,下意识问:“殿下,你生气了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怔了怔。
从前,一模一样的对话,他们之间时不时就会有。
因为高高在上的世子殿下总是莫名其妙地生气,一头雾水的顾砚舟只能懵头懵脑地,像只束手无策的小狗,围着主人急得打转。
……现在想起那些往事,竟然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无限心酸。
顾砚舟低下头:“属下失言,还请殿下见谅。”
祝时瑾望着他,良久,轻声道:“再问一遍。”
“……什么?”
“这句话,再问我一遍。”
顾砚舟脑中乱糟糟的,心跳也乱糟糟的,但他知道此时绝不能再问一遍,只能胡乱道:“殿下,属下先行告退,失礼了。”
他逃一般地离开了王府。
到了下午,王府派马车将果儿送了回来,一同送来的,还有世子殿下给他的乔迁贺礼。
何云初看见那一整套的纯金碗筷,本来满眼放光,可一听这是谁送的,脸色立马又拉了下来。
“他还怪大方的,送你这么多金饭碗。”何云初重重哼了一声,“这么忘不了你,早干嘛去了。”
顾砚舟把贺礼收进库房,果儿是他的忠实跟屁虫,墩墩墩跟在背后:“爹爹,这是我们的新家吗?”
“对。果儿喜欢吗?”
果儿这么小,根本无所谓住在哪里,他只在乎一件事。
“那我晚上还是和爹爹一起睡吗?”
顾砚舟尝试和他讲道理:“这里给你专门留了一间房,你自己睡,好不好?”
“不好。”果儿抓着他的裤腿,“爹爹睡大床,我睡小床。”
顾砚舟只好又叫下人出去买张小床回来,何云初在旁气得直瞪眼,顾砚舟无奈,哄完小的哄大的,趁着果儿去做功课,开解了何云初好一会儿,又赶紧抽空陪团团玩。
这时,果儿在书房里叫:“爹爹!墨汁洒了!”
下人赶紧进屋去收拾,果儿则沾了一身乌黑的墨跑出来,何云初简直两眼一翻要晕厥过去——这么贵的衣裳!就这样被他糟蹋了!
果儿虽然小,但是小孩子天生就会读空气,一看何云初的脸色,小嘴就一撇,墩墩墩跑到爹爹那边,躲在爹爹背后。
顾砚舟连忙把团团放到一边:“怎么弄得这么脏,走,去屋里换一身。对了,正好试试爹爹给你买的新衣裳。”
果儿这才开心了:“爹爹给我买了新衣裳吗?”
顾砚舟带着他进屋,兴致勃勃找出那件樱粉小袄,还有配套的石榴红裙子,往孩子身上一套——衣裳竟然小了些。
他一愣,想起上一回给果儿做冬衣,都是快一年前的事了。那时他们还在滨海小镇,他出海回来,正逢年节,他给果儿做了新衣,一块儿过了年,就又出海了,半年后回来,便是与殿下重逢……
那时哪里会料到,这一年里他们的生活会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一时心情复杂,只能又把衣裳脱下来,借玩笑来掩饰自己的低落:“果儿长大了,穿不下了,这件衣裳还是留给团团穿罢。”
哪知道这无心的一句话登时叫果儿变了脸色,大叫:“不要!这是爹爹给我的!”
顾砚舟愣了愣,还从不知道他竟这样小气,道:“可是你穿不下了呀。爹爹再给你买新的,弟弟捡这件你不要的穿,都不行么?”
果儿就是不干,两只小手抱住衣裳,大叫:“这是爹爹给我的!穿不下了也是我的!”
恰巧团团跟在他们背后跑来,在屋门口探头探脑,果儿就朝他大喊:“你走开!”
顾砚舟皱起了眉。
“果儿。”他肃声道,“松开手,站好。”
第25章 和离未遂2
他还没开始教训人,只是冷下声音,果儿就提前预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在门口探头探脑的团团吓了一跳,看见哥哥哭,也瘪着小嘴要跟着哭,何云初听见动静走过来:“怎么了?”
他往屋里看了一眼,果儿正抱着顾砚舟给他买的那件樱粉小袄大哭,小脸不一会儿就哭得通红。
虽然何云初很不喜欢那个公狐狸精,果儿也是个难伺候的小孩儿,但小孩儿难伺候是正常的,生下来就听话的小孩儿能有几个?
于是他还是哄了两句:“怎么哭了?那不是你爹爹给你买的新衣裳么?多好看呀,换上出来继续做功课吧。”
果儿看见他,一边哭一边大叫:“你走开!你走开!不要抢我爹爹!”
“果儿!”顾砚舟提高了音量,“我有教你这么没礼貌吗?!”
他头一次发火,何云初都被吓了一大跳,果儿的哭声一顿,下一刻,爆发出掀翻屋顶的大哭:“哇啊啊啊啊——”
他一边哭,一边尖叫,还冲到一旁把屋里能够到的东西全扫翻在地,虽然刚搬过来还没来得及购置多少家具摆件,可他还是撞翻了个花瓶,那花瓶从高脚几上滴溜溜滚下来就朝他的小脑袋砸去,何云初吓得连忙跨进屋里去挡,不过顾砚舟眼疾手快,一把将果儿拉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