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吃得正香,果儿忽而看见一驾熟悉的马车疾驰而来,车窗开着,与他们擦身而过时,窗中一道熟悉的身影。
  果儿睁大眼睛:“爹爹快看!”
  这一道清亮的童声,让立在街旁和坐在车中的人都一下子转过头来。
  猝不及防,四目相对。
  一道闪电划过夜色,照亮了彼此魂牵梦绕日思夜想的熟悉脸庞。
  两张错愕、仓皇的脸。
  果儿顶着歪歪的小斗笠,一只小手抓着肉包,另一只小手指着马车,天真地笑:“爹爹,他就是有钱叔叔!”
  第8章 跟我回去
  闷雷炸响,仿佛鼓锤重重敲在心口,那一瞬间不知是痛还是喜,顾砚舟脑中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殿下的脸,殿下的眉眼,他以为自己早就忘记了,可当殿下真正出现在他面前时,那些鲜活的回忆一下子呼啸着冲出,和殿下度过的每个日夜都历历在目。
  殿下……
  马车疾驰而过,下一刻车中传来那道熟悉的、冷而清越的声音:“停车!”
  这一声响在耳畔,顾砚舟猛然回神,拔腿就跑!
  可下一刻,身后就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殿下冒雨追了上来!
  昭文也在后头急急喊人:“快追!快追!”
  顾砚舟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心脏咚咚狂跳仿佛下一刻就要死了,他咬紧牙拼命往前跑,身后密集的脚步声穷追不舍,怀里的果儿终于意识到不对,两只小手紧张地抓着肉包子:“爹爹、爹爹,他们是坏人吗?”
  顾砚舟已经没有余力打手语了,抱着他猛一蹬地,飞身跃上屋顶,可精锐侍卫也哗啦啦跃上来,紧紧咬在他身后。
  甩不掉!
  密集的脚步声响在屋顶,前面已经到了民居尽头,顾砚舟咬咬牙,从屋顶上一跃而下,几乎同一时刻,另一人从他头顶飞过,正正落在他跟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是殿下。
  四目相对,避无可避,顾砚舟浑身一僵,脚下硬生生刹住脚步,精锐侍卫一下子追上来,把他团团围住。
  果儿吓呆了,一动都不敢动,语气里带上了哭腔:“爹爹……”
  他害得爹爹被抓住了,原来有钱叔叔是坏人,要抓爹爹,都怪他,都怪他喊了那一声……
  顾砚舟抱着他,让他把小脸埋在自己怀里,安慰地拍拍他的小脑袋,而后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抬头看去。
  殿下双目发红,紧紧盯着他。
  “……砚舟。”很久很久,祝时瑾才轻轻叫出这个名字,声音几近沙哑,“你活着。”
  只是被他叫一声名字,顾砚舟的眼眶就猛然一热。
  他也很想叫一声殿下。
  可是他说不了话了。
  脖子上的那道长长的伤疤,像是击垮他尊严的一记重锤,又像只是在他本就卑微屈着的脊背上多压了一根稻草。
  他低下头,避开了殿下的视线。
  可殿下却突然抬步朝他走过来。
  顾砚舟心中一紧,简直慌不择路,正在此刻,侍卫们为祝时瑾让开包围圈,露出了片刻缝隙,他瞅准时机,猛地从空隙中冲了出去!
  侍卫们纷纷惊叫,顾砚舟瞬间冲出包围圈,就在堪堪与祝时瑾擦肩而过之时,祝时瑾霹雳般出手,一把扣住他一条胳膊,将他猛地一扭!
  顾砚舟肩上还有此次出海被海匪偷袭留下的肩伤,奔波一日伤口已经崩裂了,此时被他一扭,登时肩上一声皮开肉绽的细微声响,剧痛瞬间直冲头顶,他一声闷哼,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的另一手抱着果儿无法腾出来,侍卫们此时也都反应过来,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他制住,按在了泥地里。
  果儿从爹爹怀里跌下来,吓得肉包子都掉在了地上,他看见那些坏人还在拿麻绳要绑爹爹,立刻爬起来扑腾着小手去打这些坏人,一边打一边哇哇大哭:“不要欺负我爹爹!不要欺负我爹爹!”
  顾砚舟想安慰他不要紧的,爹爹没事,可是喉咙发不出声,整个人被按得跪在泥水里,挣扎间浑身狼狈,片刻,一双皂靴走到跟前,抱起了果儿。
  顾砚舟的挣扎顿住了。
  昭文踩着积水小跑过来,撑起了纸伞,这一方小空间的雨被隔绝,顾砚舟许久才鼓起勇气,一点一点抬起头,看向他。
  殿下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样高高在上,还是那样神色淡淡。
  而他却越混越差,沦落到出海谋生。
  本来和殿下差得就够远的了。
  顾砚舟望着他,鼻子一酸,竟想流泪。
  他赶紧埋下脑袋。
  他这个五大三粗的普通乾君,本来就没多少长处,要是还学人家娇滴滴的坤君那样掉眼泪,可真是面目狰狞。
  “跟我回去。”祝时瑾将拼命挣扎乱踢乱蹬的果儿交给侍卫,伸手来扶他,“砚舟,跟我回去。”
  世子殿下从不失态,但这会儿好像只会说这一句话了。
  顾砚舟咬紧牙关,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那手顿在半空中。
  果儿在侍卫怀里拼命挣扎,哭得撕心裂肺,两只小手拼命伸长了要去够他:“爹爹!爹爹!”
  顾砚舟一听他的哭声,又挣扎起来,却被侍卫们狠狠压住,背上的伤在挣扎间又是阵阵剧痛,他额上都冒了一层冷汗,嘴唇隐隐泛白。
  他这模样太狼狈了,穿着草鞋、蓑衣,奔波了一整天又被按在泥地里,浑身都脏兮兮的不能看,可他没办法,只能用这狼狈的模样,再次抬头,哀求地看着祝时瑾。
  四目相对,殿下的双眼有些发红,视线只是轻轻一相接,顾砚舟的心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可是他不能再心动了。
  顾砚舟咬紧嘴唇,祝时瑾目光一动,伸手来碰他的脸。
  他一伸手,顾砚舟往后躲了一下。
  那手又停在了半空。
  很久很久,祝时瑾收回了手,第三次开口:“跟我回去。”
  “跟我回去。我什么都答应你。”
  顾砚舟愣了一下。
  什么都答应?
  那一瞬间,他竟然很卑鄙地想,那答应让我当世子妃也可以么?
  可只是一瞬间,他就清醒过来了。
  原先他身体健全,还当着东南府署的中郎将的时候,殿下都只把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条狗,开心了赏他点儿东西,不开心了一脚把他踢开。
  现在,他只是一个连话都讲不出来的半残废,殿下身边更没有他的位置了,还回去做什么呢?现在的生活就是他最好的归宿。
  他摇了摇头。
  祝时瑾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望着沉默的、固执的顾砚舟,许久,再次开口:“为什么?为什么当年没有回王府?为什么独自在外生养果儿?你不为自己考虑,难道也不为果儿考虑?他快要四岁了,大字不识一个,穿着旧衣玩着破玩具,他本该在王府一生荣华富贵,为什么?”
  顾砚舟几乎咬破嘴唇。
  是,果儿本来可以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
  可是,果儿只是他这个出身平凡的乾君生出来的孩子,还是个坤君娃娃,就算回到王府,以后殿下娶了新的世子妃,能容得下果儿么?
  也许过平凡日子就是果儿的命吧,谁叫他的亲生母亲如此无用。
  顾砚舟闭了闭眼,重重磕下去,给世子殿下磕了个响头。
  求求你,求求你,殿下,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求求你……
  祝时瑾脸色剧变,一把握住他的下巴逼他抬起脸:“够了!回答我!”
  可是抬起来的顾砚舟的那张脸,也早已泪流满面。
  “……”祝时瑾一抖,骤然松开了手,脚下踉跄了两步,昭文赶紧扶住他:“殿下。”
  好半天,暴雨中都只有果儿的哭声,那童音在暴雨中显得尤为凄惨:“爹爹!爹爹!哇——我要爹爹!”
  顾砚舟被果儿哭得心如刀绞。
  要是分开,以后果儿每天都在王府的高墙中这样哭,甚至以后被殿下的新世子妃、被新世子妃的孩子欺负,还会比这更难过,更伤心,他想想心都要碎了。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又往下磕头,还没磕下去,一只大手伸过来抬住他的额头。
  “……绑起来,带走。”殿下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疲惫。
  顾砚舟被绑住双手,押上了马车,依然坐在那个角落,发梢滴滴答答地滴水,但比当年更加狼狈,雨水和泥水混合在一起,连衣裳的本来颜色都看不出,脏兮兮的泥水顺着身体往下淌。
  祝时瑾也没好到哪儿去,浑身都被雨淋透了,唯有怀里抱着的果儿,虽然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但是穿着小蓑衣戴着小斗笠,只是脸蛋被雨水打湿了些。
  祝时瑾把果儿抱在怀里,给他解开小斗笠和小蓑衣,拿干净的帕子擦擦他哭红的小脸蛋儿和湿漉漉的额发,柔声哄道:“乖,不哭了,爹爹带你和娘亲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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