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没有人回答他。
  “轰隆——”
  天边响起一道惊雷,淅淅沥沥的雨落了下来,接着渐渐变大。
  多亏了雨势,灭火行动顺利了许多。
  奥尔伯特逆着疏散的人流,从公园匆匆赶来现场。他熟练变装,混入了第一批进入大楼的救援人员之中。
  从持续报道的新闻里,他听说了未从里面撤离的只有两人——其中一人正是他所在意的。
  当第一批救援人员顶着高温后残余的火苗与毒气,硬生生用破拆工具劈开一条通道时,奥尔伯特冲在了最前面。
  之前火焰烧得太过旺盛了,不少地方都是摇摇欲坠的危险区。奥尔伯特不惧危险,身形灵巧地穿梭其中,最先到达上方据说是白菜水灵灵和劫匪对峙的楼层。
  一上去,奥尔伯特身形就僵了一瞬。
  ——整层都被是一片焦黑。即便这里不是被火焰灼烧得最厉害的地方,可似乎最后发生过爆炸。遍地是碎石瓦砾,不可名状的焦黑物体混在一起。
  现场看不出任何生还的可能。
  奥尔伯特沉默着开始挖地翻找,他戴着手套,可手套很快也被划破,接着是手指的皮肤。
  但他好像没有知觉,只是试图在这些废墟里寻找一丝生还的可能……亦或者是找到可能的遗骸。
  他机械般挖着,思绪逐渐飘远。
  明明自己和组织成功拆除炸弹了,不是吗?他给白菜水灵灵发过信息!危机应该解除了,白菜水灵灵可以安全撤离了,为什么他没有走?
  ……是劫匪又有新的威胁?
  还是说,自己终究迟了一步?自己哪里没有做到位?
  奥尔伯特是久经训练的秘密特工,是狡黠的狐狸,擅长伪装、擅长布局、擅长计算一切利弊,最初接近白菜水灵灵是个意外,是熟悉的利用。
  但不知从哪一刻起,他的任务与立场变得有些模糊不清。白菜水灵灵逐渐影响了自己的理智,但奥尔伯特知道自己不能成为被拴住的狐狸。
  他怕情绪影响判断、怕动心耽误任务,于是试图刻意疏远、刻意保持距离,自以为这样就能守住理智和底线。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所有的理智在失去面前都会一扫而空。
  “……嘿、停下!不要再这样挖了!你的手——”
  一股大力拽着奥尔伯特,打断了他机械的动作。后面赶来的救援人员将地上的奥尔伯特拉起来。
  奥尔伯特意识逐渐回归,这时候才感受到一种迟来的疼痛。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血淋淋的双手。
  他被扶着靠在墙边,手指被随行上来的医护缠上绷带。
  奥尔伯特没有任何挣扎,他看着眼前这片荒芜的废墟,知道不会有一朵小花生长在上面了。
  奥尔伯特不知道自己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他就像是坐在茫茫草原中的狐狸,知道此生再也见不到小王子了。
  到头来,留下的只有一朵夹在笔记本里的干花啊。就像他根本没有说出口、也没资格说出口的情感。
  =
  罗清越坐在约定好的长椅处。他单手捏了捏口袋里的两张票券,那是他提前一周就预定好的位置,视野开阔,能将整片夜空的烟花尽收眼底。
  公园的风裹着些许凉意,足以吹散喧闹人群的燥热,却吹不散罗清越心头越来越沉的慌乱。
  约定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白茯苓却始终没有出现。罗清越给白茯苓设了特别提醒的铃声,除了最初的那一句“要加班”的消息后,再没有新的特别关注铃声响起。
  “嘭——”
  烟火绽放的声音响起。烟花盛宴开场了。
  罗清越抬头,看见了不远处夜空中璀璨的烟火。但他没有与人流一起往前走。
  他的右手攥着一束精心包扎的白色铃兰,花瓣娇嫩,却被他保护得非常好。连一丝风都没让吹着。
  铃兰的话语是幸福归来,是真挚的爱、等待的爱情。
  罗清越原本计划了无数次——他前半生几乎都在为别人而活,是小白将他从深渊里拽出,给了他第二次生命,告诉他可以为自己而活。
  所以他决定为自己勇敢一次。
  在一切准备就绪、在自己也得到实现价值的工作后,他便选定了这次烟火大会。
  罗清越计划着,等第一朵特质金色烟花升空,他就转身,把铃兰递到白茯苓面前,看着那双晶亮明润的眼睛,用全部的真心说:
  “……我死过一次,是你把我拉回人间。从那一刻起,我的光就是你。”
  “我喜欢你,也许你早就知道了,但这是我一生最郑重的告白。我想和你看遍每一场烟花,想陪你走完所有路——我想和你共度余生。”
  他甚至在心里演练了上百遍小白的反应。或许小白会歪头笑,或许会调侃他太正经,或许会轻轻接过花,轻快说一句“那下次要选个更热闹的地方”。
  罗清越低垂着头,他满心满眼都是酝酿了许久的告白,怕自己多看到消息会乱了分寸,除了约定时间前的那条迟来一会的消息,他竟从头到尾都没敢点开手机看一眼,之后只一门心思地等着白茯苓出现。
  ……可现在,是不是也太晚了?小白究竟遇到了什么难题?
  罗清越知道,小白不会放自己鸽子,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就像曾经,他从死亡的深渊里抓住自己,就再也没松手。
  周围一直有人群的嘈杂声,刚才还有一批人快速走过,仿佛在找什么。罗清越什么也没去听,什么也没关注。
  可那些嘈杂越来越清晰,即便是心不在焉的罗清越,也能隐约捕捉到只言片语。
  在听到几个词汇的瞬间,罗清越心里仿佛被大手拽了一下,几乎能猜到——有大事发生了,而且和小白脱不了关系。
  身边渐渐聚起骚动,人群里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呼和议论,有人压低声音说着出事了、好像情况很糟,细碎又慌乱的声响不断飘过来。
  罗清越心脏砰砰直跳,几乎能听见体内血液流淌的声音,他听见了关键词,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却不敢细想、不敢面对。
  ——不敢解锁手机,不敢去看任何新闻,不敢让那点快要溢出来的期待被残酷的现实浇灭。
  只要不去看,就什么事都没有。
  罗清越只是固执地坐在长椅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察觉,死死守着那一点渺茫的希望,继续等。
  只要他不看、不问、不确认,那个人就还会来。小白答应过他,一定会来的。
  头顶的烟花一朵比一朵盛大,如宣传里说的那样好看。压轴的烟花表演几乎让暗色天空染成金红,流光漫过他颤抖的肩头。
  远处烟火大会的人群在欢呼,只有罗清越在长椅上,被无边无际的寒冷包裹。
  “你答应过我的……”
  “你说会晚点到,不会失约……”
  风卷着烟花的碎屑落在罗清越的发顶,他却毫无反应。整片公园的璀璨都无法照亮他。
  他曾在濒死的黑暗里抓住过白茯苓递来的手,那只手温暖、坚定,带着天使独有的柔光,把他从虚无里拉回人间。
  从那之后,白茯苓就是他的信仰,是他全部的寄托,是他黑暗生命里唯一的光。
  如今,他的光没有来。
  后半场突然下起了雨,最后的烟火表演匆匆结束,落下了不完美的帷幕。
  人们从里面陆陆续续的离场,路过在长椅上枯坐了一整晚的罗清越。
  夜色已深,罗清越脸颊冰凉无比。雨水顺着他柔软的发丝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没带伞的人都在慌张地找避雨的场所,罗清越却张开怀抱试图护住怀里那束花。
  雨下大了,铃兰太过娇嫩,即便罗清越已经十分努力,可最终也没能挡住风雨的侵袭。
  他身体晃了晃,手里被雨打得狼狈的铃兰花束悄然滑落,落在地上,被路过的匆匆的人群无意踩过,花瓣碎了一地。
  罗清越盯着被踩烂的花瓣发了一会呆,才仿佛从那种迷蒙的等待中抽出神来,回到冷冰冰的现实之中。
  ——他知道他等不到想要等的人了。
  “……”
  温柔宽厚的人,从不会歇斯底里的崩溃。罗清越只是缓缓弯腰,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手心,脊背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压抑的哽咽被他死死堵在喉咙里,连一丝声响都不敢发出,仿佛只要一开口,所有的痛苦就会决堤,将他彻底淹没。
  好疼,好难受,好痛苦。
  罗清越发着抖,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天台,比那个时候的疼痛更加令人无法忍受。
  小白……小白……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他像念止痛药一样念这串名字。
  那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可现在,再也不会有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此时的白茯苓:睡觉睡不安稳总感觉有人在叫自己是什么情况.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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