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庄与自然知道景华与清溪之源关系匪浅,但若不是他今夜坦白说起,他不会知道楼千阙便是景华自己,更不会知道清溪之源还有他一位世外先生。
庄与借着亮光看他,那灯烛在夜里摇曳蒙昧,他却像在这模糊的灯影里再一次的看清了这个人,又像是觉得这个人更让他看不清了,因为他不明白景华为何要把这样隐秘的事情跟他坦白
景华似是知道他所想,笑了笑,拿过炉边的奶壶,给他碗中添了温热的鲜乳,自己倒了热茶喝着,继续说道:清溪之源招收诸国学子,贵者议价,贫者论才,一则为平衡世家寒门,二则为谋事积钱累财,三则为我物色可用之人。
所得人才,无论贵贫,皆可以谷主楼千阙和太子景华的身份为桥梁,送入帝都学府,其中有些人即便不能为我所用,亦是知根知底。朝堂上的老狐狸们自然知道我所为何,但我面上都是按着章程来走,并不偏颇世家寒门任何一方,而且随着我年岁见长,地位稳固,简策几个也逐渐走入朝堂能把我做事分担,那些支持我的年轻新臣入仕,我在朝中也有了势力,又得天子撑腰支持,我在朝中说话有了分量,再不会再像小孩子一样的任凭他们欺负了。
景华把后面几句话说的得意俏皮,庄与垂眸笑了笑。
他跟前的碗中牛乳已经见底,醉酒的潮红从他面上逐渐褪去,肌肤在蒙昧的灯影里变的乳嫩瓷白,面颊上又没了那惹眼的红痣,润红的唇色就成了夺人目色的丽色。尤其是在笑起来的时候,眼梢处只是微末绯红,却也成了捕获人心的热欲。
景华移开目光,这屋里被火炉和地龙烘的闷热,他松了松衣领,掩掉私底波动的烂欲热潮,仍旧是正人君子的做派。
这回他们拿着我和你在吴国齐国的事大做文章,不过其中一宗罢了。他继续道:他们终于明白,我不会再像我的父亲那般容易拿捏威胁,他们把弹劾的奏章堆上天子的案牍,就有人会把支持我的文折压在上头,他们在堂上说要废储另立,就会有人站出来为我争辩不平。
我还会继续把新臣送入朝堂,他们如今是我立于朝堂的势力辨口,改日就是我变革天下的基石用才。
庄与道:官员人才是朝堂命脉,若得贤能,则天下清明,若拘奸佞,则江山动荡。秦国如今的官吏选拔,也不过是稳腐朽而雕栋梁罢了,虽有成效,却也难掩弊端,若想谋长久,必得先破而后立,而且这是要紧事,也急不得。
他说这话都时候已经是强撑精神,秦王作息规律,很少熬夜,今夜先是夜游烽火台,又饮了烈酒,早在沐浴后他便已经有了困意想歇了。只是骤然知道了景华是楼千阙的身份,又听他说起清溪之源的渊源,听着新鲜才有了精神。陆陆续续也说了这般多的话,这会儿困意奄着灵台,疲倦和瞌睡一起泛起来,那晃曳在困倦的眼底,更添睡意。
景华见着他这般困倦乖巧的样子,想抱他去睡,但终究不能。
他探手过来,琢磨分寸,还是轻碰了他的脸颊,让他清醒几分,在灯影里低声道:去睡吧,你睡里间床榻,我就在这儿歇,侍候你的人不在,夜里有什么事情叫我。
第86章 绵热
早起时外头下着雪,隔间敞着门不见人,他用了些早饭,披着大氅沐雪到外头走一走。
崔轲府上的花园不大,满天大雪中一派松茸的白色,冬树拥雪,麻雀啾鸣,红笼摇缀。花园中的一处冰雕景物,依着水池而建,水池卧冰,池旁围立着冰雕玉刻的垂柳,丝丝柳枝晶莹剔透,还有冰雕的黄鹂鸣翠其间。
同样冰雕的折桥下,几丛荷花亭亭玉立,卷曲的荷叶上露珠滚动,天真可爱。桥尽是一座八角亭,亦为冰雕,圆柱方顶上的图纹细致流畅浑若天成。
亭中有一桌四凳,桌上有茶,凳有蒲团,亭后是几座冰雕的假山,中有洞。从洞口而入,洞中通天晶莹,路径几曲,出得洞口豁然明亮,小院里,一面仿若卷轴的冰墙耸立,墙旁一棵冰树红带飞扬。
庄与走过去,墙上粘着些新落的白雪,但仍可见刀剑刺一其上探虎穴兮入蛟宫,仰天呼气兮成白虹。
庄与在园子里逛了一逛,是从园子的另一个角门转里出来,大雪天里人声寂静,唯有清雪飒飒,他沿着竹篱小路走,忽闻得剑鸣风唳冰碎落地之声。
他寻声看去,武场上,一男子正腾空舞剑,一身武衣翻飞在天地白雪间,好似一笔浓墨在雪白宣纸上纵情挥洒,剑刃所过之处冰屑飞溅,他面前的一大块冰初现一只梅花鹿的形状。
那人耳朵敏锐,闻得脚步声便停剑收势,他回过身看向庄与,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温公子?
这人眼中无试探戒备之色,该当认出他是景华带来的客,但庄与并不知道景华是怎么跟人说他的,听到他叫他温公子,也没直面回应,走过去看着他雕刻了一半的梅花鹿,赞道:崔大人好剑法。
崔轲道:温公子谬赞了。
庄与摸着鹿角问道:园子里的那些冰雕,也是崔大人用剑刻的?
崔轲道:家中本是手艺人,小时贫穷,又醉心剑术,便将手艺和剑法二者结合,倒不想练出这样一番本领来。如今从仕为官,不需要靠这些补贴家用,但也不想弃了这项技术,冬来便做些冰雕摆在园子里,一来精炼剑法,二来,也可在漫漫冻日里为家人亲友添些乐趣。至于园子里的那些,自然不可能是我一人所为,手下几个兄弟觉得我这个方法练习武艺很有意思,便跟着我学习,那些是我们一起弄的。
他拍了拍鹿背道:往年园子里还有许多动物花草,今年雪下的晚,还未来得及打造。城中也多有能人,再过几日便随处可见冰雕饰物,元宵节的冰灯会亦十分热闹。
庄与笑的很轻快:听起来甚为有趣,若有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不会错过什么?两个人正说着话,景华从后头绕过来,崔轲跟他见礼,景华在他低头时对着庄与使了个眼色,和崔轲道:我还没来得及跟你引见,没成想你们两个就碰上了,这位就是楼千阙的第七个徒弟,清溪之源温珺。
庄与打眼梢里瞧了他一眼,昨夜方坦白他楼千阙的身份,今日就把他做楼千阙的徒弟介绍,这是占得哪门子便宜?
景华就算着庄与不会在人前驳他,心里头得意爽快,但面上哪儿敢露出来,便岔着话问他们:方才说什么呢?
崔轲道:温公子说这园子里冰雕好看,臣便告诉他,元宵节的冰会有更稀奇的,殿下得空可一定带温公子去瞧瞧。
这话景华听着舒坦,看庄与正要说有空带他去瞧,庄与却先一步道:方才得见崔大人舞剑,以剑雕冰,赏心悦目。
景华要说的话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崔轲见状,哪儿还敢留,忙找借口遁走了。
庄与见崔轲走了,便也拢紧披风往回走。
景华挨上来,悻悻道:让你来赏景的,怎么还品上人了。冰雕嘛,我也会,一会儿雕双兔子给你玩儿。
过了晌午,雪便越大越大,白茫茫一片,远处几乎不能见,更别说出去,庄与只得坐在屋子里烤火赏雪。
景华披着大氅坐在廊下,没大一会儿,他果真拿着冰雕一双小兔子进来给庄与献宝,还用红豆给兔子玉雪晶莹的小兔子嵌了一双红眼睛。庄与瞧着是稀罕可爱,但屋里暖气足,没大一会儿便要化,又见景华雕冰把双手冰的通红,更觉不舍,把玩了片刻,就叫景华拿到外边儿去冻着,景华便将小兔子搁在窗子外,庄与坐在屋里榻上隔窗便能瞧见。
下午时崔轲遣人送来半扇新鲜鹿肉和炙炉炙具,那小吏道:我们大人说今日雪大,不宜出行,府中寡陋,也没什么可招待二位公子的,恰巧兄弟们狩猎得了新鲜鹿肉,赏雪炙肉饮酒,也算西北风俗特色,请二位公子聊做消遣,
炙肉烟火浓味道大,小吏便安排下人将炙炉搁置在屋后的一间抱厦暖阁里,炉子放在堂中,两侧铺了氍毹,又放上毛面的蒲团,门敞着,帘子挑起,檐下白雪如幕。
炙炉里木炭烧得通红,鹿肉已经是处理好了的,搁在一旁小案上,薄薄的片在盘中,用签子串好了,搁在炉上炙好了便能食,另外还有些野味菇肉,又备着清烈甘甜的杨柳酒。
炙肉没有多大讲究,小吏和下人们备好了东西便识趣地退下。
景华庄与二人落座,他念着庄与食性,鹿肉炙的十分熟了才给他食用。景华隔着烟火瞧他,庄与食肉饮酒,又隔着门赏外头纷扬的絮雪,看得出来心情很轻松愉悦。
庄与挨着他的目光,他没了扳指,但养成了摩挲拇指的习惯。他从漫天通地的白色里转过目光来,直碰上他的目光,道:这里是个好地方,雪一下,到处都清净,人也跟着清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