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与物华天宝的秦淮和堆金筑银的豫金不同,青城并不富庶,也不通达,因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而有了一个塞上小江南的美称,又得互市商路的便利,因而才比西北其他地方更加繁华兴盛些,也因此让杨柳歌坊名声传外。
听闻前几年,杨柳坊失过一场大火,烧了半个楼子,这之后便换了老板,将杨柳坊翻新重建,比之前规模更大,也更得许多新鲜玩意儿,又有一句名话:
过长关,走塞上,换金银,拾珠玉,醉烈酒,饱肉食,浪子得意马不回,美人长情杨柳倾。
这话流传开,引不少人闻名而来,这几年日渐繁盛,才得以与齐国红玉轩,秦国秦淮楼齐名天下。
杨柳歌坊与红玉轩不同,这儿是正儿八经的烟花柳巷,来往人烟混杂,他在嘈杂的人声里听到铃铛响,抬头看,二楼凭栏坐着一位姑娘,搭在拦上的纤纤素手上戴着一串铃铛。
他看得入神时,那姑娘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铃铛,紧接着传来娇笑的声音,姑娘起身进到楼子里去了,庄与像是恍然惊醒,定了定神,往楼中走去。
大堂之内,歌舞美艳,酒香翻浓,有人喝酒,有人大笑。
他们进来,不少人明里暗里的打量窥探交头接耳,庄与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一边欣赏歌舞,一边喝酒。
庄与仪表非凡,方入座,便有女子过来同他说笑饮酒,折风本想替他一挡,却见庄与竟没推诿那女子坐他身侧,折风在退开的间隙里领会到庄与的眼色,转身落座在别处吃酒看舞。
挨着庄与的女子穿着异域,手腕脚踝和腰肢露出来,系着彩绳铃铛,举止叮铃,别有一番妩媚风情。庄与对她手腕上的彩铃很感兴趣,问能不能拿下里让他看看。
女子拨弄着他帷帽上的软纱,手腕上的铃铛串儿清脆作响,娇声道:公子天人之姿,何不取下帷帽,让奴有幸一见尊颜?
逛青楼还戴着遮面的帷帽,的确有些奇怪,他便依言取下帷帽,看着那女子道:这铃串有趣,可否借我瞧瞧?
女子见了他的面容,暗暗纳罕,不禁生出股自行惭愧之感。庄与饮过酒,又瞧着她,女子垂面,娇声道:公子饮了奴家的酒,便是奴家的客,只要不将铃铛摘下,是想瞧手腕上的,还是腰上脚上的,自想了法子去瞧便是。
庄与闻言,便真的饮了她的酒,修长手指握住了她柔白的手腕,去看她腕子上的铃铛。
女子顺势,更加的依偎在庄与怀中,双眸娇媚,千回百转,另一只手撩拨着庄与骨俊如月的手腕,在他耳侧呵气如兰:公子看出什么来了?
女子手串上的铃铛小巧玲珑,上面细细刻绘的不是西域常见的飞天纹,也不是秦楼楚馆常见的百花纹,更像南越那边的神月纹。庄与便问道:这铃铛不像陈国的东西,也不是西域的纹饰,是有什么讲究吗?
那女子握住了庄与的手,娇媚笑道:这铃铛,是妈妈们给戴上的,奴也不知有什么讲究呀。
见他对这个铃铛感兴趣,女子便多说了些:说来,这里姐妹们原先戴着的,的确是飞天纹或者百花纹的铃铛,后来这杨柳坊换了老板,又来了新的管事,便将姑娘们戴着的铃铛样式也换了。换过的铃铛更小,声音更清脆,颜色也艳丽,内里藏着我们杨柳坊独制的异域香料,步步叮铃,纤纤作响,起舞回旋霎时好看,客人们闻着瞧着都欢喜,连带着坊子里的生意都好了很多。
庄与放下女子的手腕,饮了她送到嘴边的酒,又问道:你们老板是个什么样的人?可否方便同我引见一番?
这怕是不能呢。那女子搭住了他的颈,亲昵道:我们老板神秘得很,谁也没见过呀,平日里都是妈妈打点。
说话的工夫,女子已经坐到他的腿上,她摸向庄与面颊:公子脸上这颗红痣好生特别。她说着,便要伸手去碰。
庄与侧面躲避,与此同时,一只手握住了那女子的手臂,轻轻一拽,将那女子从庄与腿上拉起来推去了一边。
景华撩袍坐在庄与外侧的位置上,瞧着那女子,他面上含笑,目中却泛冷,那女子见了哪儿还敢亲近,忙垂首退下了。
撵走了人,景华回首看着庄与。
庄与却仿若没瞧见他这个人,捏着酒杯还在饮酒看歌舞,手上还拿着一串不知何时从姑娘手腕上解下来的手串儿,在动作间玲玲作响。
景华皱起眉,又看见他被姑娘蹭的凌乱的衣袍,闻见他身上沾染的异香,他面颊上的红痣还差点儿让人碰了!
火气撺掇起来,景华夺过他手中酒杯,咬牙问道:好玩儿么?
好玩儿啊。庄与将那手串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他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袍,手串上的铃铛便随着手动响个不止。
你厉害!景华握住他乱动的手腕,咬牙切齿的笑:我在赌坊里赢你的扳指,你便在这青楼里挠我的心肝。
庄与看他,说道:我是一时兴起才来这儿喝酒,怎么能知道你也在这儿?挠你心肝这样的话,我就更不明白了。
他抽回自己的手腕,揉着被他捏出的红,又道:我在赌场输了玉给你,生一时的气也是情理之中,可我在这里喝酒看舞,一个人谁也不扰,既没有花你的银子,那姑娘也不是你的红颜知己,我不明白,怎么就惹着你了呢?
景华瞧着他,咬牙无言,两个人无声对峙。
歌舞暂缓时,忽然听见嘈杂声里说起什么秦王又是什么太子,原来是底下几个江湖人凑在一桌吃酒喝肉,几人面色醉红,侃侃而谈,不知怎么就从江湖斗争说到了天下大势。
只听一白衣剑客道:诸国争乱,生灵涂炭,太子虽为正统,却难救天下,还不如让秦王掀翻天地,重建秩序。
你这狗贼休要浑说!
一声大喝,冷光乍现,一汉子拔刀而起,顷刻间,数十名喝酒吃肉的江湖人拔刀相对,舞乐惊停。
那汉子与剑客一番缠斗,剑客不敌,被大汉踢翻在地。
那大汉踩在他脸上,刀尖抵着他的咽喉,狠狠啐了他一口,高声道:那逆臣秦王为祸人间,谁人不知,何人不恨!我辈虽为草莽,但何曾负过天下!他若在此,我定举刀杀之,了我匹夫之责,还天下一个清明!
其他人皆高声附和,慷慨激昂,大喊乱臣逆贼,唾沫横飞。
庄与和景华对视一眼,景华笑着轻挑眼神,庄与不理他,转开目光饮酒,景华倾身,拿自己遮住庄与身影。
这时旁边一桌一个老朽道:江湖自来远离庙堂,快意恩仇,无拘无束,如今怎么也谈论起这天下局势了?
同桌的一位侠客回道:江湖庙堂都是人计所为,哪儿能真正分的开。就说这天下如今最大的三个江湖门派,清溪之源以太子为倚靠,无涯山庄梅青沉和秦王交情匪浅,南越神月教圣女是秦国重华宫的大人,南月祭司前不久现身宋国助臂秦王闯宫出走。再说眼前,漠州金刀会在靖阳女君弑君夺权一事上不也参与其中?闻名天下的大门派尚且如此,就更别说其他门派了。江湖门派在纷纷站队倚靠,把名声前途挂在权利纷争上,自然闹得人心浮躁。
那剑客被踩在脚下,让人用刀指着脖子,命悬一线,却仍旧不服,吐着血沫道:呸!太子太子他只知道弄权,只会讨好世家诸侯,他享天家富贵,哪里知道民间疾苦!他救的是那九重阙上的皇位!他救的根本不是天下百姓!
那汉子怒火冲天,不再争辩,举刀便砍,嘣的一声,那落下的大刀被一只筷子弹偏,刀剑错过人脸插进地砖。
这时,楼里的妈妈忙迎上来安抚那汉子:哎呦,诸位大侠,咱们这儿是消遣寻乐的地方,怎么动起刀剑来了?姑娘们,还不赶紧伺候着客人们消气儿喝酒!歌舞怎么停了?奏乐,都舞起来!多大点儿事儿也吓得这样
汉子一把推开妈妈,四下目寻挡刀之人:哪位英雄好汉刀下救人?何不出来一见!咱们也好碰杯论个交情!
姑娘们围拥而上,要拉着汉子去喝酒,汉子却大刀一挥,吓得姑娘们花容失色惊散躲避。
那汉子还要做闹,外头一声大喝,官兵突然闯入,汉子闻兵色变,方才讨伐的凛然正义瞬时烟消云散,跟着其他人东奔西窜四散而逃。
景华拿过帷幔给庄与戴好,趁着混乱,拉起他的手腕,带着人出了杨柳歌坊的门。
第84章 步步
两人走到一个无人的巷子里,庄与从他手中抽回手腕。
景华握紧手指,只觉得这手腕比之前更显伶仃。他伸手,挑开庄与的纱帷瞧人,他连夜赶路,又病了两日,人的气色不大好,唇上血色淡薄,面颊上的小痣都不似之前红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