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顾倾自觉愚钝,听得不明不白,但他也领略了一些景华的意思,忧心更重了:我这一路上,没见过庄襄,但我总觉得他就跟在身边他可是秦国最为阴险歹毒之人,他不在,定然在背后做什么狡诈猫腻!殿下你千万小心!
景华笑着应了,顾倾赶紧回去歇息。顾倾一走,他脸上的笑容便被风吹散了,望着远处的仙澜阁,沉默无息。
顾倾孤身下长阶来,初雪方霁,天朗风轻,他今日着了一身粉青的袍子,的袖角和腰间的锦络在微风里轻轻飘动着。
他从小便长得好看,越是长大容貌便越是出众,那好看里有一半丰神俊朗的男相,又有一半朱唇粉面的女相,就是搁在长安城美人堆里,他也出挑的让人一眼就能看见,后宫里年轻的妃子见了他都要自行惭愧
顾倾父亲瞧他这个唇红齿白的模样便叹气头疼,他是顾家长公子,他父亲生怕他仗着这张脸长成个油头粉面的混账东西,败了他家里的名声荣宠,从小对他就格外严苛,三岁就送去太子身边做侍读,他越长大越是好看,他父亲便越是心梗越是严厉,他见了他爹就跟小兔子见了狼,训责两句便红眼睛红鼻头,楚楚可怜像个女儿态,看的他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但这也怪不了他,他天生胆子小,又因为从小生的玲珑可爱,除了他爹所有人都疼他,皇后贵妃都稀罕他,后来又有几个好哥哥娇惯,虽则读书练武从不曾耽搁过,但没正经吃过什么苦,长大了还是兔子胆,又好奇又胆小。他走下长阶时心中还在庆幸,得亏这次来的是简、初两位伯父,要是他爹来,少不了一顿耳提面命,好日子就到头了!
他走到长阶中段时,忽然敏锐的感受到一阵恶寒窜在他的后脊,他回眸时发丝飞扬在风里,身后无人,但是那股邪气的寒意并未离去,他抬手摸着自己的后颈,又往另一边回首看,就在这个时候,一道微妙的触感擦着他的脸颊而过,那触觉还有一丝温热,好像是一只手抚过他的面颊
他捂住脸惊恐地四处看,然而四下仍旧空无一人
起风了,初冬清冷的风吹着阶上细雪,铅云笼住了天空,他的衣袖和锦络在风里翻卷。
那寒意还在迫近,仿佛就贴着他游走,顾倾寒毛卓竖,虚空抓了一把,自然是什么也没有。
谁?他颤声问道。
呵,你不是心心念念想着见我么?
竟然真的有人回应了他,那人笑了一声,是个男人的声音,声音卷在风里,仿佛贴在耳边,又仿佛离得很远
顾倾骇得魂都飞了,他慌张之下脚下踩空,眼看就要迭下长阶去,谁知那人一掌撑在他后腰给了他一把力,推了他回来,然而顾倾丝毫没有劫后余生只感,他被这么一摸,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不能动了,那人就在他跟前,可是他却连影子都看不见
他双腿僵直,想动却不听使唤,他挨着那寒意欲哭无泪,双手合十求饶道:大侠饶命啊
呵!
那人又低笑一声,绕过他面前时,那身影微现,但仍旧不是人样,只有一缕墨烟飘然而过
顾倾更害怕了,他看着远处的禁军,想要求救,但他心里的声音告诉他,这并非明智之举,他也不敢真的看身边那一缕缕乍隐乍现的诡异墨烟,他怕忽然看见了凶神恶煞的人脸然后被杀人灭口,他怕的紧紧闭上眼睛干脆眼不见为净,说话的时候声音都颤着哭腔:大侠,好汉,英雄你你想做什么?我我都可以帮你的你你别
张嘴。
那人好像停在了他面前,正在看着他,顾倾紧张害怕得要死,没听清他说什么,下意识的问了句什么?
谁知就在他开口的一瞬,有什么东西被他弹进了自己的口中,他紧张之下一个吞咽,那东西便滚过舌根吞入了腹中,舌上残留着一丝甜甜的味道,那甜味顺着经脉直抵他的天灵盖,他才后知后觉自己吃了那人喂的东西,是毒药吗?
明白过来的他胃中一阵痉挛,他捂着要呕,低头是看见了一双黑色的鞋面,起身时仍旧没有见到人,他眼眶被逼得绯红,泪光盈盈。或许是觉得自己已然饮毒时日无多,便多了几分决绝和孤勇,衬着眼梢的红倒是格外惹人怜。
那人好像又低笑了一声,站在了他身后,顾倾沉浸在难过与惧怕之中,也不敢回首看他,就听他问秦王住在何处?
顾倾当然不能告诉他,他没说话,眼中泪滴将落未落,又偷偷从眼梢往远处瞥,希望有人能发现他这边的异端,然而长阶高阔,只有风吹细雪,仿若细链绕着他的颈,锦络上缀饰的玉珠凌乱的碰撞着,他袖中双手冷的没有知觉。
还挺硬气。那人好像被耗尽了耐心,顾倾眼睛绯红,鼻头也红了,他一颗心如坠冰窟,绝望的闭上眼睛,在心里跟家人还有太子和他的好哥哥们说了临别之辞
就在他心中碎念的时候,忽然感到自己腰间的锦络被人拽住,随即松开,玉珠们随力摇晃碰撞着叮铃作响,他睁眼低头看,就见中间装饰的一颗最好看的玉珠竟被摘走了。
在叮铃声里,那人走了。
顾倾回眸,一缕墨烟消散在眼前,那寒意也被长风吹远了
第75章 旧语
与世隔绝的仙澜阁温暖如春,窗上糊着明纸,浮着一层水烟,朦朦胧胧的映着窗外的湖绿樱粉。
重姒提着食盒进来时,庄与坐在窗边的光下,正在翻看一卷书册,一侧的食案放着小插屏,案上的菜品还未来得及撤去,重姒搁下食盒时瞅了一眼,七八样的菜品,皆是他爱食的清淡口味,他吃的不多,不过每样都动过几筷。
这案上菜品和陈在太子案前的御食是同样的份例,太子见秦王消瘦许多,怕御膳房送来的菜品他不爱吃,又忧心人不在眼皮子底下,受那帮奴才的怠慢,就叫人把他的膳食做两份,一份送来给秦王。原本他想着从中挑拣几样秦王爱食的送来,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能纵了他挑嘴的坏习惯,便叫厨房将菜品口味做的清淡香甜,每日照样分送。
除了菜品,这房中较庄与住进来时,还多了许多书籍卷册,许多消遣小物,每日还有鲜植供赏,器画把玩,太子怕秦王拆家具伤了手,还叫人送来一整套精巧的匠人工具,其他饮食起居无不用心,就连贴身穿的衣裳都要他摸过满意了才送来他把人养在这水湖阁楼上,虽不来与他见面,却只恨不能把见到的想到的好东西都堆送他身前来。
前两日怕他闷,还送来两只会念诗学舌的杂毛鹦鹉,亲自教了它说秦王万安,庄与听着烦,开了笼子把鸟放了。
太子嘴上说着撇清关系的话,面上做着尔虞我诈的事,那心尖底下想动的心思可一点儿也没耽搁,还整日在她面前做出个为情所困难以抉择的苦情样子,还跟她也要一个和庄与一模一样的扳指戴,重姒都懒得拆穿他那龌龊想法。
庄与估摸也察觉出来景华在宋宫里,给了他格外多的照顾,他却只装作不知,重姒旁敲侧击的问,他便跟她揣糊涂。
重姒瞧着庄与清素的背影,像瞧着一只被居心叵测的玄龙盯在爪下的纯情柔弱的小白蛇,只得在心中默然叹气。
她走过去到庄与身边,这两日她常来坐,有时在屋里,有时也去屋外邻湖而坐,两人并不说起那些是非,或者漫无目的闲谈,或者各自想各自的心思,倒像是回到了那些年在重华宫的时候,他们也是这般,两个人坐在重华宫的廊檐下,喝一壶新茶,或品一坛陈酿,沐阳听雨,观风赏雪,说说话,发发呆,便能打发掉一个下午的闲暇时光
重姒拿过他翻看的书册瞧,发现他并不是在看书,书中夹着几张小笺,她从书页间取下小笺,不知是哪年哪时放进去的,已然有了折旧的痕迹,不过被书页压的平整,上头蝇头小字清疏隽永,写的漂亮,字道人常叹秋之荒颓,枯靡不复青春茂然,余则喜爱秋之黄栌红枫,一点秋水映霞,二点江山染遍,绚烂多彩之致也。重姒拿过另一则,上写:余窗外可见一枇杷树,而今已亭亭如盖,秋风常至,黄叶轻堆密缀,橙果玲珑可爱,时有雀鸟栖息于枝,余过而不惊,盖余故时之友人也。第三则上是:岁月虽枯,然宫中有多处景致小品可供消遣,偶尔饮月作画,沐雪舞笔,未有酒至,亦畅怀矣。最后一则写着:知西风之寒朔,便愈知春阳之柔煦,凉心封寄,愿春暖之。
她看完,翻了翻书卷,没找到其他的,庄与在旁边道:没看到别的了。又道:不知是谁写给谁的。
重姒想到点别的可能,但看这纸业旧黄,想着她那哥哥总不至于做的如此细致,若真如此,便不是风月浪漫,该是骇人惊心了。她将小笺和书还给庄与,道:总之定然不是谭璋写的,我见过他的字,跟他这个人一样老气横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