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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庄与和景华走上长桥,青玉索桥随着二人步调轻摇微荡,而桥上人步履稳健,翩翩亦然。
  桥面并不宽敞,但景华偏要与庄与并肩而行。左右悬空可见,底下就是繁华笙歌,四周悬垂的花灯流转璀璨。
  景华看身侧人,庄与在齐国行走,也随这里的爱好,穿着华丽,织金缀锦,在这煌煌灯火间流光溢彩,很有贵公子的风姿。
  这一路走来,他没有跟他说过话,其实景华察觉得出来,庄与对他很有好感,但那些好感都只是点到为止。
  其实如今就连景华也搞不清楚他对庄与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他不能停下自己的谋划,可又不自觉地想要亲近他,试探他,他感受的到,庄与似乎也在被这种矛盾的感情困扰。
  他们二人之间,关系无法纯粹,有的话不能说破,有的事也不能做绝,所以两个人都只好装糊涂。
  偏偏,景华的装糊涂是明知我不能和你好但我非要同你亲近,而庄与的装糊涂也是明知我与你相谈甚欢却要跟你保持疏离,两个人的糊涂没装在一条道上。
  景华想和他实质的相对,做那快意碰撞的局中棋、手中盏,庄与偏非要和他隔着距离,做那如雾缥缈的云端花、镜中月。
  那滋味在景华心头悬着吊着,就如这空中长索,摇曳不止,却又让人把持不住。
  长桥摇荡着,两个人的衣袖随之摇曳,快到中间的时候,长桥摇晃得更剧烈了,两个人的衣袖在摇荡中碰撞在一起。
  四面灿烂夺目的灯火光彩陆离,那种摇晃和眩晕几乎让人生出一种悬空失重的感觉。
  景华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庄与的手腕。
  两个人停在长桥中央,庄与比他多走一步,长桥的摇晃于他而言不过尔尔,他是因为被握紧的手腕而不能前行。
  他回身看着景华,景华噙着笑说:晃得头晕,缓缓再走。
  庄与想抽回手,被景华把着手腕不放,非但如此,还将他的手举起来观赏般地细瞧。
  庄与感到冒犯,想要挣脱回来。
  景华却盯着他拇指上的墨玉扳指问:这扳指怎么又戴上了?墨玉虽好,但色太沉,不配你。
  庄与扯回手,背在身后藏进袖子里,他在袖子里握紧手指,面色不悦地跟景华道:配不配的,我偏爱这个。
  但是他也没一个人往前走,站在原地等摇晃的长桥平缓下来。
  景华在等待里和他一起看着底下的繁华,又似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就给我供了十盏灯,还把我的名字搁在了你旁边呢?
  庄与道:如果没有记错,这个问题我已经给过殿下解答了。
  景华问:只是如此?
  庄与淡笑:有太子殿下的名讳高居灯榜,为红玉轩扬名,天下其他贵族富商自然趋之若鹜,到时别说十万金,百万金我也赚得。
  景华说:赚了也不是你的,红玉轩账目齐宫盯查得很紧吧。
  庄与看他道:早晚是我的。
  景华信他这话,可仍是笑问:再没有别的么?
  他走近,垂眼看他,低声问:就没有半分私心?
  庄与呼吸一凝,猛然攥紧手指,他抬眸,迷离璀璨的光影流转在他眼底,碰上景华的眼神。
  景华的曈眸在斑斓光影中呈现中金珀一般的颜色,目光却很深,像是已经看透了他的心底事。
  他仓促地垂眸,很快的说:没有。
  他的声音很低,配合他回避的目光,实在像极了心虚的狡辩。
  景华低笑出声,又长长的叹气,呵气如声地念道:阿与啊
  庄与耳鸣目眩,心慌意乱,指尖掐痛了掌心,他在这一刻几乎想要转身而逃
  但是他没有动,他又看回景华,目光熠熠,期待着听他说出些什么来。
  景华与他对视,他没有即刻就说,绚烂的流光在他瞳中收缩变幻,在短暂的闭眼之后,那种让庄与惊心动魄的目光消散了,荡然无存。
  景华眼角下压,似真非假地含笑委屈道:阿与啊,你可害得我好惨,红玉轩供盏奉名的谈论传到天子朝堂,弹劾谏议我的奏疏堆满了天子案牍。我来齐国,本是与你分开干系的,如今可好,我越发没理说清了。
  庄与望着他,良久,冷眼一笑,含讽带讥:那可真是太好了。
  景华神情微不可察地一僵。
  庄与冷面道:一座长桥便能让殿下畏足不前,几盏奉灯便让殿下危如累卵,我可真是好大的本事。
  景华知道他生气了,但是他心中也有不快:真没良心,我在齐国处处帮你,阿与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庄与道:殿下进退自如,手段了得,是出手相助还是借势得利,殿下自己心里明白。
  景华气笑了:秦王陛下怪会翻脸无情的。
  庄与看着他,笑吟吟的,他走近一步,有恃无恐地说:殿下不悦,可以杀掉我呀。
  景华目色一沉。
  庄与后退,分开二人之间的距离,他面上仍笑,笑意却疏离淡漠:殿下利用我,我也利用了殿下,今日在这儿,我们两个谁也别算谁的账,我与殿下本就道不相同,势不两立,何必非要勉强谈论情意,让彼此难堪难受。
  他垂掩在袖中的手紧紧摸着墨玉扳指,继续地往后退了一步:就到这儿吧,从今往后,你我桥归桥,路归路,各行其道。
  言罢,庄与利落地转身,往长桥那端走去了。
  景华望着他,眼神冷了。
  就到这儿吧,呵!就到这儿吧
  他已经不止一次和自己说这话,太子殿下几日的郁闷酝酿,终于在此刻,他在这铁石心肠的话里,在这摇荡的长桥上凝成了狠。他忽然脚下用力,长桥剧烈地晃动起来。
  庄与在晃荡中被迫停下脚步,把住细索扶栏,回身错愕地看着作坏的人。
  景华学着他,也那么笑吟吟的,在摇荡间负手而立。
  庄与眉头轻皱,左右两侧便是悬空,稍有不慎便得坠落下去,这人却不知犯了什么抽,把这长桥故意晃狠了不算,也不借着力扶着,还笑。
  非但如此,庄与见他竟迈步朝自己走了过来,身影跟着长桥左右摇摆,衣角已然掠出长桥去,庄与心惊胆颤,幸好他才走了几步,二人离得不远。
  景华走近到他面前,庄与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捉住那片飘荡的衣角
  景华先一步把住了他的手腕:不是要桥归桥,路归路么?
  庄与面色愤恼:你个疯子!松开!
  景华浑赖地咬着笑说:休想。他也有恃无恐:说好带我来把酒言欢,哪有丢下人自己走的道理。
  拉扯争执间,长桥再度摇晃起来。
  景华仍是把着他的手腕,指下脉搏跳动急烈,庄与正在将内劲汇于他掌中。景华拇指挪动,摁住了他的腕心,让他汇力受阻,他迫近他,无理取闹一样地说:阿与身手远胜于我,想要抽身而退轻而易举,可从此以后你就是个小骗子!小混蛋!你骗我设身险地,你还要打我!
  庄与气得面色乍红乍青,说他不过,又不敢真的在这悬空摇荡的桥上给他一掌,只是说:放开!
  二人僵持。
  妃鸢听闻消息匆匆赶来,立在桥端见到这场面花容失色,又不敢贸然上前,底下的客人们似乎也发现了这里的异样,抬头望着议论纷纷。
  放开,庄与妥协道:先过桥再说。
  景华却是毫不在意,他身上的指摘非议可太多了,这点儿笑话算得了什么。
  说清,庄与面颊上的小痣凝红的像是要绽开,他追着那点红,又往上看住他的眼睛,景华跟他讲条件:过桥干什么?
  庄与咬牙道:喝酒。
  景华又追问:是桥归桥路归路,还是你和我一起走?
  庄与恨恨道:一起
  景华这才满意,松开了手。
  方一松开,人便连退三四步远,他胸口起伏,面红眼潮,揉着被握痛的手腕,含气含怒,看得景华心情愉悦,他大笑着走过来,浪荡的说:阿与,一起走啊。
  二人走过长桥,妃鸢迎面走来,盈盈施礼,向庄与道:公子来的正好,有些事需要跟您商榷。
  庄与记恨地看景华一眼,跟着走的干脆利索。
  被丢下的太子殿下让侍女带到一座四面通风的水上阁楼,酒案上摆了形形色色的酒,当真是请他来喝酒的。
  景华独饮两杯,便觉无趣,隔窗而望,外面是一片潋潋水湖,浮梦般的倒映出灯火烟迷的楼宇,粼粼荡漾的水波中依稀传来笙歌漫漫,沿岸几棵赤樱灼若云霞,仿若太虚幻境,一道廊桥平铺而过,通往迷梦深处,廊上薄幔轻拂,乐铃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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