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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卿浔低头理被果子弄乱的的衣袍,他今日穿的衣服是素襟,没了兰草刺绣,就睡了一夜,没做别的。
  松裴见他理袖的手背上有几处红斑,关怀问了一句。
  卿浔将手收进袖中,只说是不小心让灯烛烫了,转过话头道:王上也不必忧心,太子殿下虽说此时让你全权做择,但牵一发而动全身,倘若您真有微过细故,殿下决然不会坐视不理,他又一直亲自盯着秦王,如今既然没说别的,那就是没有什么问题。成亲是喜事,殿下且放宽心吧。
  松裴撑着腮唉声叹气,一刀劈开了案上的果子,人人都道他抱得美人归好福气,殊不知这福气让他提心吊胆呐。
  让吴王提心吊胆的秦王陛下正在逛他的园子。
  吴王这些园子的确是费尽了心思建造出来的,处处绝妙不同。他从锦绣园出来,过了芳木歇,青枫临,绕了旁的路,到桐华台,沉香榭,翠流泉,知鱼矶,又穿过松鹤听清,鹂莺答樾,至岸芷汀兰,锦丝玉障,晶湖宝镜,水屿晴空,走过水云间的烟波长堤,到采珂芳渚,过琼棠琅轩,入凤尾绿浪。
  凤尾竹林里有座重檐攒尖的四角亭,庄与在亭子里歇脚。
  宋桢从另一头走进来,庄与让折风退下,请他入座。
  宋桢坐了,也不说话,看云栖亭檐,听凤吟细细。
  宫娥奉茶上来,两个人便自饮自的茶,各赏各的景。
  他们坐在一处,不说旁的,不过两时三刻消息就能传到吴王跟太子耳根下,很快整个吴宫的贵客都会知道。
  清风拂翠,竹影摇曳,檐角的铜铃清灵,檐外夏光明媚,从竹叶间照下来,碎金似的晴光晃在阑干上,扑到庄与脚边,挨着他的衣袍粼粼闪闪。
  他喝了些热茶,却是先开口说了话:叶枝姑娘是黎国人,燕世子果真就从未疑过么?
  疑过,宋桢道:也查过。
  他自叹自嘲地一笑:说来其实挺可笑的,她虽容貌惊丽,坚韧刚毅,但我手底下的影卫众多,却也不是非她不可。她来历模糊,额角的伤疤更是惹人猜疑,我却偏要去查,去试探,去证明她,去重用她,仿佛接受了她,让自己可以正视她额角的伤疤,我便能够,直面和释怀那些事情。
  他看着庄与脚边那闪烁的明光,跟他隔着点儿距离,却像是触不可及,昨天看她台上一舞,震惊之余,我却像是重重的松了一口气,我想,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这些年,看似岁月经年,风平浪静,但我知道,终会有这么一天的。
  你曾经有一个老师,从小教引你,庄与看向他,问道:后来被你亲自削首的那个,他教了你什么东西?
  提到老师,宋桢猛然握紧了茶盏,垂眸不言。
  庄与用脚尖点着那光玩儿。
  别人都说你心肠歹毒,可我却很好奇,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怎么就能长成一个丧心病狂的恶人,所以就去查了查你,还真了解到一点东西。
  他笑着看宋桢:你的老师被你斩首那日,曾在堂上癫狂大笑,说他此生最得意之事,就是为燕国捏造了一个怪物,这怪物终会败尽燕国,受千夫所指,挨累世骂名,千刀万剐不得好死这老师口中的怪物,说得是你么?
  老师
  老师这两个字真叫人恨!
  宋桢恨从心生,握着茶盏的手在抖,捏的瓷盏铮铮作响,咔嚓一声碎在他手里。
  他偏过头来看庄与,眼中情绪复杂莫测,有憎恶,有杀机,你想说什么?他反唇相讥:庄与,与我相比,你的名声又能好到哪里去?他嗤笑出声:是啊,他是个混蛋,他把我变成一个怪物,也反噬自身命丧黄泉!
  忽然站起撑着桌面紧紧盯着庄与:秦王陛下,你对我好奇,我也有诸多疑问想问你呢!十年前,你被送去帝国为质,我那位老师忽然就开始怂恿我出兵黎国,说这是一个可以扬名天下的绝佳机会!我听他的话,攻打黎国,屠杀黎国王室,那把火烧的全天下骇然。可是就在这时,太子就把你送回来了,还给你调停诸侯的名义,让你摔兵击退了我。
  这场战争,让我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怪物,而你成了闻名诸侯的秦长公子!这些年,我在骂名里不见天日,而你步步高升,走到了八重阙上去,成了能与太子相争的秦王!
  如今回看,那场战争,是不是也有值得揣测的阴谋?秦王陛下,有人在拿我的命,费尽心机的为你造势啊。
  庄与轻点茶盏,明白了。
  他问宋桢这个问题,也是心中存疑,觉得十年前那场战争太过巧合,他原先猜测是景华暗中操纵,毕竟他为了给自己培养一个对手,这十年没少明里暗里给他扶持。
  后来细想,景华在燕国战事爆发后,以调停名义送他回秦或许是趁势而为,屠杀城池却不像他能做出来的事情。
  他让人细查后,宋桢这位老师最为惹人生疑,然而这位老师已被宋桢亲手弑杀,甚至株连九族,除了恨之入骨,宋桢也是不想他老师教人翻查出来,他怕世人知道他心中的恶毒是他老师从小就给他种下的。
  于是这点线索就折在了此处,他的存疑也成了无解之惑。
  宋桢见庄与摸着自己指上的墨玉扳指暗自沉思,也反应过来一些什么,他犹疑片刻,跟庄与道:我也查过他,只查到一些宫中秘事,他与我父亲有些恩怨,但他伪装得很好,我父亲没有察觉,才将我交给他教引,我原先以为,他是为着那点恩怨才如此对我
  他挨近庄与,低声道:其实刚才,我是诈你的,原来真的和你有关系么?
  他笑了,有点癫狂:那万千的尸骨不是我一个人踩着,庄与,黎国人的血你也洗不掉,他们原是为你而流啊。
  庄与不在意地笑了一笑,他摸出小竹扇,用扇骨敲了敲宋桢的肩,望着他轻声道:燕世子,你挡着我的光了。
  影簌簌,声吟吟,竹林间绿意生幽。
  坐的久了,庄与觉得身上有些凉,起身往外走,出了凤尾竹林,前头是茶石南晴,嶙峋山石间几株茶花花期晚至。
  庄与在晴日底下站了一站,微侧首道:卿相朗朗君子,何不出来一见。
  卿浔从山石后走出来,跟庄与见礼,见四下无人,他低声跟庄与道:我府上的人,还请庄君带回去吧。
  庄与不懂的看他:卿相说的什么人?
  卿浔皱眉道:秦王不必与我装糊涂,谢云,在你身边他叫追云,你的近卫,我不想伤他,但他毕竟与我立场相悖,久居我府并非明智之举,万一东窗事发,只怕我也不能保他。秦王陛下,他追随你多年,还请你仁慈,带他走吧。
  卿相可能有所不知,庄与用扇坠儿拨山茶弄娇艳欲滴的花瓣,我的规矩没那么死板,跟着我的这些人,他们愿意为我出生入死,我便付他们酬劳,他们若想离去,我也不会阻拦。追云确然曾是我的近卫,但他跟来道吴国之后,同我说他遇见了年少时的邻家哥哥,想去投奔于他,我便允了。
  他看卿浔:原来他说的邻家哥哥就是你么?
  他用扇骨敲打了那花儿,他选择跟自己的哥哥一起生活,我不能勉强,他不想离开,我也没什么法子呀。
  你!卿浔露了急,绕过花丛走到庄与跟前:秦王,你在让他送死!
  送死?庄与笑看他:卿相,别这么不负责任,多年前我从山匪窝里把他救出来,他高烧不退,叫的都是你的名字。他心心念念你这么多年,如今终于有机会离开我这个乱臣贼子,跟他的邻家哥哥过安稳日子,怎么能叫送死?
  他用沾染了鲜花汁液的扇骨敲在他素白的衣襟上:待他好些吧,他是追云,还是谢云,可就在你一念之间。
  第37章 疯子
  松裴曾有过正室王后,与他年少结缘,相护扶持,为他育有一女,也十分为松裴疼爱,可惜,那女孩儿很小就夭折了,不久后,他妻子也因病亡故。此后,吴王王后之位一直空悬,今日迎娶叶枝,亦只以夫人名分相称。
  婚宴这日,吴宫司衣局为留吴赴宴的贵客们都备了喜宴衣裳,一水儿的红锦绯缎,场面热闹非常。
  礼成之后,松裴着人在兰亭云泮安排了曲水流觞,众宾客坐在曲水旁,或以百花为题吟诗作赋,或谈乐说笑举杯共饮。
  庄与不喜欢热闹,独自坐在曲水下首处的岩石上饮酒,芳菲簌簌随波逐流而来,涟漪款款,拨动他云泮下的倒影。
  他今日穿的也是红色衣裳,发间缀饰的红色玉石在他低头时搭在肩头,风动时轻纱罩衣轻盈飘逸,云泮漂浮着花盏,推着酒杯向远处,如镜的水面倒影着云天,他坐在岩石泮,杯中酒已经喝尽了,他瞧着水中自己的影子,觉着新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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