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完结屋>书库>综合其它>阙金囚玉> 第36章

第36章

  松裴其实不是很明白自己混账在哪里,但太子殿下生气责备,他这个做臣子的也只能顺毛捋,忙说是是是。
  景华见他敷衍,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要跟他较量,要么权场上阴谋诡计的跟他算,要么在沙场上光明正大的跟他打,在口头上逞一时之快算什么本事?他来这么些天了,你还没查明白他究竟为何而来,你就先把自己的底儿给透了个干净!你以为他是谁,挨了你的辱也只能忍气吞声?你今日惹恼他,他明天就能叫你打掉牙往肚里吞!
  这几句话随着窗里灌进来的冷风,恍然间把松裴吹醒了,他懂了太子话里的意思,松裴跪了下来,叫:殿下
  景华说:这几年给你尝的甜头太多,纵坏了你,教你没了自知轻重,也是时候让你到沟堑里吃些教训苦头。
  他起了身,负手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君王:这回我不给你出主意,你自己跟他玩儿,玩的明白畅快了再来找我。
  松裴还要说什么,景华挥手让他退下。
  松裴起身,蔫怔怔地往外退,走到门口,又听景华吩咐:他席上没怎么吃,叫人给他送些清淡的宵夜过去,侍奉的人留几个机灵安静的就够,挤一屋子宫女宦侍要给他唱大戏么?
  小雨淅淅沥沥的下着,灯火罩在濛濛的烟雨里,倒映在盈盈的湖水间,晕的迷离,晃的破碎。
  慕辰倾抬伞面,欣赏着这雨色,他听到远处的钟声,在幽远的钟声里和来人轻声道:江南的雨,真是好看。
  景好,只是这里的人令人生厌。钟离望撑着伞,走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寂夜里的雨景:你早就认出我了。
  慕辰轻轻一笑:声音听出来的。他侧过脸看他:你是楚国公子,那夜你进我房间,该不是巧合。
  钟离望道:他让我杀了来吴国赴宴的楚国使臣,栽赃陷害给你,如此,你便不可能再向太子求娶我了。
  可你没有。慕辰问:为什么呢?他又道:我也不是非要与你成亲,只是我听说你在楚国过的不大好,我是想要楚赵盟约,也想用这样的方式接你到赵国来,过个两三年,我去了,你就可以远走天涯,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我改变了主意,钟离望道:我看到你的时候,就明白了你的意思,但我不知道你为何帮我。
  慕辰看着淋漓的雨幕:我曾经,得到过一些冷将军的照顾,你是他的儿子,帮你,也算是报了他的恩德。
  钟离望道:好。
  他看向慕辰,跟他说定了:我等你来娶我。
  第30章 云天
  天亮时,雨下的更大了,廊檐成幕,湖面泛珠。
  庄与抬起伞面走出廊下,见远处山隐天青,烟雨苍濛。
  折风从屋里拿了大氅出来给他穿,庄与看他,道:追云不在,你这几日当值辛苦了。
  折风道不敢。
  庄与看孤鸟飞过烟波,回眸时掸去折风肩上的雨滴:我出去走走,你不必跟了。
  他撑油纸伞,行烟雨间,走下廊桥,又上拱桥,他立在桥端赏雨色,就见对面的白石长桥上两个人影正在雨中拉扯。
  晏非的伞早就在追逐里丢进了雨里,他湿漉漉地淋着雨,跟在景华后面陈情:殿下,早年间镇南铁军分解,有近半人数编制进了吴国守备军,但我知道,这支军队虽在吴国名下,却不受吴王调遣,它是您搁置在吴国边境的私人禁军,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他抹掉脸上的雨水,快走一步跪在景华脚下,攥住景华袍摆,仰头挨着伞面上滴落下来的雨水,殿下!郑国若落入他手,吴国便是他图谋的下一步,唇亡齿寒,您怎可坐视不理!
  景华驻足,他表情冷酷,没有看跪在他脚底的人:郑王,你到吴国来借兵,揪着我的衣角有什么用。
  晏非不肯松手,他紧紧攥着景华的衣袍,像是抓紧最后一根稻草:殿下,若您开口,吴王岂敢不从。
  景华后退,他便膝行往前,执意拦在他身前:宇文榷将吴国使者斩死在我殿上,将罪名栽赃于我,我百口莫辩,欲加之罪,我也无辞可辩!我不在意这杀人罪名,可郑国子民无辜!殿下,他们也是你的子民啊,你怎可无视他们的生死!
  景华看到了桥上的人,他不想与晏非多做争辩,回去吧,郑王,吴王不肯借兵于你,本宫也无法强迫。
  他绕道而,晏非淋透了雨,他紧紧地握住拳,忽而目色决绝,他转身,从腰间抽出的软剑斩断雨幕,抵在景华后心上:太子殿下,你不仁,就别怪我不忠!
  他握着剑柄,缠绕在手腕上的玉髓珠子被雨淋的鲜红。
  景华站住了脚,转过身来,那瞧着抵在心口的冷颤的剑刃,抬眸时神色冷静:晏非,你要弑君么?
  几道惊雷在冷铁似的云层里乍响,雨越下越大。
  晏非举着剑,他挨着大雨的侵袭,颤声质问着景华: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要你这般厌恶,要你无情舍弃!你有帝王的权衡算计,可郑国凭什么要为你垫脚牺牲!
  景华撑伞不言。
  惊雷声声,晏非在大雨里后退。
  他不可能弑君,他不能杀了景华,他也不能够救得了郑国他摇摇晃晃地退了数步,在雨中痛哭出声。
  惊雷过,他忽然举剑引向自己的脖颈
  景华眼疾手快,用伞击中他手臂,将软剑夺了过来。
  晏非跌跪在水洼里,景华动了怒,软剑横削,晏非闭上眼睛,景华却削掉了他的发冠。
  王冠滚落在泥水里,晏非长发散落,睁眼时,景华将他的剑狠狠掷到他跟前,泥水溅他满面。
  景华冷声喝道:拿着,滚!
  晏非扶着地仰头看着漫天大雨,他淋着雨大笑,在大笑里泪流满面,他跌跌撞撞的站起来,神色不堪地看着景华,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救国,我还要这冠何用,要这剑何用!
  他扔了冠,也丢了剑,蹚着大雨踉跄而去。
  景华淋着雨,半晌,捡起雨伞撑起,沿着长桥走了。
  他没看地上泥雨里的剑与冠,也没看远处桥上的撑伞人。
  站在阁楼上的松裴在大氅里袖着手,叹气道:没有一副硬心肠,还真做不了天下主,舍弃不当,都是骂名。
  卿浔站在一旁,他把目光看向远处桥端,所以他需要一个秦王那样的对手,他不能背负骂名,就只能借刀杀人。
  松裴拢紧大氅,狐狸眼眯起:只是,这把刀也太过于精致了,不知道将来,太子殿下能否飞鸟尽良弓藏呢。
  卿浔撑开了伞面,王上,走吧,臣子们还在厅里等您商榷盛会事宜。
  傍晚的时候雨歇了,雨过天晴,云开雾散,霞光漫上来,红鸾紫凤,倒倾湖波。
  庄与从桥上下来,走到景华这里,把伞搁了,抬脚轻踢了一下他躺着的藤椅:累了,借我躺躺。
  景华从躺椅上起身,他刚站到一旁,就见庄与踩住躺椅腿儿,从容自若地躺在了他方才躺着的位置上,顺手拿过了他放在一旁的小竹扇把玩。
  景华心中的烦躁淡了些许,他负手倾身,从上头看他:高兴了?
  庄与合上扇面,拨开景华从肩头垂到他面前的头发,手腕转动,把那乌黑的发丝绕在扇骨上,望着他道:算不上,昨日你看我的乐子,今日我看你的好戏,谁也笑话不了谁,没占上殿下的便宜,哪里的高兴可寻呢?
  景华哼笑了一声,他抬手勾出自己的头发,起身时猛晃了躺椅,庄与便随着躺椅在水天霞光里摇荡起来。
  宫人有眼色,已经默不作声地搬来了另一张躺椅放在旁侧,景华将躺椅往庄与这边拉动了些,也躺了上去晃起来。
  花照水,霞流辉,丽水摇波,紫云低垂,夕影柔推锦荷翠障,香风轻度岸花汀草。
  涨痕处,云台上,两张躺椅相错着轻摇。
  景华侧过脸看庄与,他正望着天上的云霞,那霞影倒在他眸中,抹开在他的眼梢上,欲红还休。
  景华看了一会儿他,想和他说话,他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见庄与转过面来,合起的扇骨搭在唇边,眉眼轻笑,轻轻的对他嘘了一声。
  他微笑着,在天光里转回脸去看着天穹,他放任自己耽溺在这曼妙的云光水色里,衣衫轻动,长发从躺椅上滑落下去,发梢浸没在湖水中,与这浓稠的天水亲昵的纠缠在一块儿。
  景华也抬头望天,他在寂静里听见万物轻语,霞云在苍穹流走变幻,天上水间,万般色彩浓烈叠溶,模糊的天地在湖面上亲密相接。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