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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松裴站在那里,许久,狐狸眼顽味一笑,慢悠悠地离开了。
  夜深了,甲板上人渐稀少,庄与将袖子上攒落的花瓣扬进了海里,笑着告辞:太子殿下也早些休息吧。
  景华笑笑不说话,庄与举步离开,他便跟着,一路跟到二楼。
  拐弯的时候,景华突然拽了庄与的袖子一下,在他回头的时候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然后扯着他走到一个隐蔽处,示意他听里面的动静。
  庄与看了他一眼,笑而不语。
  景华觉得庄与看他的这一眼着实意味深长,有点摸不着头脑,便意眼神询问。庄与却不愿多言,轻轻摇头,表示他对偷听墙根没有兴趣,微微抬下巴,示意他让开路,让他出去。
  两个人挤在一个角落里,挨的有些近,且景华方才将庄与推到了里面,此刻庄与想要出去,景华却故意装着不知道。
  庄与疏离有礼地微笑:借过。
  声音不小,足以让屋里人听见,而后把握着力道不客气地推开他,快步拐过走廊去了。
  景华:
  他笑呵呵地看着推门而出面若寒霜的叶枝:路过,路过。
  庄与绕着走廊往自己房里走,景华几步跟上来,横出半步挡住他的去路,别睡啊庄公子,时辰早呢。
  庄与驻足瞧着他:不睡,也不该和景公子待在一处,这里人多眼杂,让人看见了算怎么回事儿呢?
  景华笑着不挪步,他伸手,拨动廊上的琉璃灯盏,旋转的绮丽灯辉流在庄与面上,他在那光辉里道:我们两个清清白白,有什么不能让人看见的?
  他猛得转动灯盏,在旋晃迷乱的灯影里迫近他,庄与眉头轻皱着后退,挨在了廊栏上,景华便继续挨近他,他双手撑住扶栏,庄与便被他困在臂掌之间。
  景华看着他笑:阿与啊,这么急着离开我,想做什么呢?这船上藏龙卧虎,离了我,打算去找哪家的小公子深夜倾谈?
  庄与后腰垫着栏杆,无路可退,他微蜷着手指抵在他胸口,不叫他挨得更近:管的宽了吧,殿下。
  不管不行啊,怕你离开了我,就去和旁人厮混,联合起来算计我。
  景华诨笑着,低头瞧了一眼他抵在自己胸前的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剪的干净圆润,月牙儿隐着,指腹上有因为练武而留下的淡淡的茧痕,但因为娇养的好,这点儿茧痕也白净如玉。这会儿这手指上蓄着劲儿,敲在自己的心口上,在无声中威胁着他。
  景华自知武力不敌庄与,也知道附近的瓦片房檐上还有他的近卫,他不吃这个眼前亏,知趣地推开两步。
  但仍没有让开他的去路,正如他所说,这船上明里暗里不少人,大多都是去往吴国莲花会的,今次秦王亲自前往莲花会,只怕也是为着九落谷一事。
  东镜如今秦国独大,尚存燕国和荀国,若燕亡于秦手,东境便要彻底的姓了秦,只怕到时吴国也无法与之抗衡。此前秦又派遣使者往郑求盟,若秦郑当真为盟,吴国可就危了。
  再则,荀国过境便是宋,宋是帝都的门户,所谓唇亡齿寒,秦要这么一路的打过去,迟早要把刀架在帝都的咽喉上。
  是以无论如何,燕都不可落入秦手。
  秦王亲自赴吴,用心难测,景华自然要看紧了他。
  那琉璃灯盏慢慢停了,光影朦胧,庄与见他不让,又闻廊上有咳声靠近,便撑着扶栏,白衣一晃,跃下了楼去。
  他在庭花里回眸,看见景华扶着栏杆,似乎也想翻身跟下来。
  不过这时来了个人,那人身形孱弱,灯光下的面容不见血色,见了景华行礼,话说了半句,就掩着帕子开始咳嗽。
  景华往庄与这里看了一眼,与那人进屋里去了。
  第25章 听琴
  庄与穿过花庭,走上游廊,夜风吹着他的衣衫,似漫卷流动的银云,在步行间拂着灯影与落花,他摸出扇面来挡风,小玉坠儿在他手底轻轻的晃。
  他沿着游廊走到船楼侧面,笙歌丝竹隐隐传来,他闻着乐音,停在花涧坊门口,廊下的女孩儿见了客来迎,娉婷柔媚,莲步姗姗,金钗堆在乌黑的云髻里,翠珠晃在秀白的颈间,盈盈施礼,问是想饮酒,还是想听曲。
  庄与抬头瞧了瞧楼上,对那女孩儿说:这琴音听着好。
  女孩儿闻言,矮身说请贵客稍等,转身进了楼里,另外一个女孩儿便柔声的和庄与解释,说那弹琴的是坊里的乐师,平常轻易不见客,要等问了他的同意才能请贵人进去,庄与表示理解,等了片刻,进了楼的女孩儿出来了,说乐师今日兴致好,听闻公子赏识他的琴音,便知公子也是不俗之人,请贵客到楼上雅间里喝茶听琴。
  庄与跟着女孩儿进了楼,里面不少人,庄与用扇子掩着面,跟着来到楼上的雅间里。
  女孩儿引庄与进了屋便退下了,庄与独自进来,房中有淡淡的木香,横着一道屏风,绕过屏风,圆桌上已经备下了茶水果子,那琴师坐在榻上,正在调试琴弦。听到动静,他起身来,自报姓名为伏泽,请庄与入座饮茶。
  庄与端起桌上的茶杯,去了榻上坐,伏泽从桌上捡了两碟口味清淡的果子,放在榻上的小案上,在另一侧坐了。
  伏泽将琴放在身前,向庄与道:海上潮湿,琴弦生涩,公子要听琴,还需得等一等。
  庄与饮着热茶,道:时辰还早,先生不必着急。他见果子不错,捡着吃了两口,又问他:不知先生师承何处?
  伏泽用帕子细细的擦着琴弦:伏泽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琴音圣手,也得不少琴师的指点。他拨动琴弦,在微颤在琴音里又道:早年在帝都跟着乐坊教司里的琴师学习,后来周游各国,曾去燕国染香榭,又北上至青城的杨柳歌坊,而后绕道齐国红玉轩,在秦淮河畔待过一些时日,顺流南下,去了兰泽的小兰阙,近来,便在这船上。
  燕国庄与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先生可在燕国遇见过什么趣事么?
  是有一件,伏泽道:那是七八年前了,当时我在燕国染香榭,是那里琴师的侍琴小厮,闲暇时候也会替楼里的姑娘们跑腿赚些零碎钱。那时我们楼里的花魁娘子叫做芸苒,她长得是真好,冰肌玉骨,纤柔娇媚,任谁见了都要惹爱生怜,她舞跳的尤其好,常被燕王接入宫中去赴宴乐舞,哄得燕王高兴,扶在膝上直叫乖乖。
  他拨了一下琴弦,又继续道:她平常里不必见客,娇养在闺中练舞习琴。捧得人多了,性子不免有些蛮横,她见不得身旁的人比她有颜色,但凡好看些的丫鬟侍从都要挨她的巴掌,可她得君王的恩宠,谁也不敢顶撞了她。
  过去伺候的女孩儿好几个都叫她撕烂了脸,再见不得客,楼里的妈妈不免心疼那些买女孩儿花了的钱,就叫人从人牙子那里买来一个额头上有疤痕的丫头,除了那疤痕,这丫头长得还算体面,便叫洗干净了去伺候芸苒。
  那时,黎国王室被屠杀不过两三年光景,燕世子为了以绝后患,不仅杀尽了黎国王室,还叫人给王城里的所有人都在额头上刺了字。也因此,在燕国,所有额头上有疤痕的人都要被怀疑,不但要严查户籍来历,更不许他们做与王室有牵染的任何事情。妈妈买来那女孩儿的时候,也查了她的户籍,因她额前的疤,女孩儿卖不出去,被人牙子倒卖好几手,追查到底,是一家农户换粮食卖出来的。
  有了额上那道疤,这女孩儿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她又面瘦肌黄骨肉嶙峋,给口饭吃便任打任骂,芸苒能拿她出脾撒气,妈妈们也省了省钱省心。
  伏泽的琴调好了,庄与说:弹琴吧。
  伏泽手指拨动琴弦,琴音绕着灯烟,清远幽澹。
  在琴音里,伏泽缓缓叙说:妈妈给女孩儿起了名字叫倩奴,芸苒说狗儿似的贱种怎么配叫倩,改名字叫茧奴,作茧自缚的茧。白云苍狗,芸苒年岁渐长,不过两年,燕王便腻了芸苒的舞,得了新鲜的乐趣。芸苒为重得恩宠,竟不知从何处寻来一种秘药,服用之后,便可让人醉生梦死,得人间极乐。
  燕王爱极了那秘药,和芸苒日夜纵乐,不久,病倒了。
  琴音暂缓,宋祯查了人,也查了药。之后,我便再听到过那女孩儿的消息,再后来,我离开染香榭,背着我的琴,北上去了。
  琴音余尽,庄与望着那琴弦沉吟,伏泽起身为他添了热茶,又拿了两样果子放到他的跟前。
  夜深了,庄与临窗望去,见景华正在楼下跟廊上的女孩儿说笑,他合上窗户,跟伏泽道:今夜在你这里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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