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景华眼疾手快地揽住了要倒进水里的人,本想着要把他扶稳,可没想到庄与比他想象中的要轻的多,他受了力,便就势倒在了他怀中,头枕在了他的肩上,呼吸擦过他的颈侧
柔软温热的嘴唇碰过景华跳动的颈脉,他狠狠地怔了一下,景华向来谨慎,他从没被人如此亲密的挨近过,这一下好似被一根剧毒无比的针蜇刺了一下,有一瞬间,浑身的血液仿佛凝滞了,不知道该朝着哪个方向流动
景华足足愣了有好一会儿工夫,才低头看枕在他肩头的人,庄与竟然就这般的枕在他肩上睡了过去,呼吸绵长,神色平静。脸颊上那颗红色小痣晃在景华眼皮子底下,那般夺人眼目。
鬼使神差的,景华抬起手指,轻轻地碰了碰那颗小痣,感受到指腹传来的,别样的细腻温柔,是肌肤的温度和触感。
景华想把他叫醒过来,提了声,却变成了叹息,不忍心叫了。
他把人打横抱了起来,抱回了房间,放在榻上,又掖好被,尽心尽力地伺候秦王安寝。
屋内檀香的味道很浓,让人神思倦怠。
庄与的手指还勾着景华的袖子,睡着了也没松,景华握着他的手,把他的手指小心地从袖子上拿下来。榻子上睡着的人好似察觉了什么,不安地动了动,景华握着他的手,等了一会儿,才见他又睡安稳了。
景华默默然叹气,感叹这秦王也未免太过娇生惯养,他就不一样,虽然身份贵重,但这些年一个人东奔西顾,早就不需要人侍奉在侧!到底还是娇气,瞧这细皮嫩肉,瞧这玉指纤纤,便知是没吃过苦的。
半夜不乖乖在床榻上睡觉,还梦游去水边看月亮,那般危险,分毫不觉。
难怪秦王出行,需要近侍贴身不离的照顾,
他又禁不住想,不知在秦宫时,庄与身边是否也会有人这般侍奉伺候?在他梦游时抱他回榻,在他皱眉时轻言安抚,掖他的被,握他的手
不知怎的,景华心里很明白他是君王,便是没有妃妾,身边自然也有宫人侍女无数,便是有此照顾,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可他就是忍不住胡思乱想,越是胡思乱想,景华心头便越是有些不是滋味儿。
大概是嫉妒,嫉妒让人生气,让人变坏。
天生贵胄的太子殿下都没让人哄着入睡过,他一个逆臣,竟如此娇纵优渥!
景华垂眼瞧着,越瞧越来气,一气,坏劲儿就上来了。
屉子里的一卷红绳儿被他拿了来,一端系在了庄与的手腕上。
秦王的手腕玉骨雪肌,绑着红绳煞是好看。景华在他腕子上缠绕了好几圈儿,然后绕着床柱绑了几圈。
绑完了,他还嫌弃不够坏,牵着那红绳儿,穿过秦王的榻间帐子,绕过屏风,穿过门缝,到了他自己的屋子里,拉着长度,躺在自个儿的榻子上,他把另一端绑在自己的手腕上,这才满意了!乐滋滋地想着明日庄与气急败坏的样子,闭着眼睛寻梦去
这一觉,景华难得睡得安稳深沉。
醒过来时,天已经亮了,他惊坐而起,见红绳还绑在自己的手腕上,另一端却已经被割断了,无力的垂落在地上。
景华望着腕子上的红绳,呆坐了片刻,立在窗前吹风醒神时,看见了庄与。
晨曦下的禅宫一片天青广阔,水韵悠然,庄与坐在瀑布下的一方石头仙人的棋盘前,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着。抬手投足间,禅风卷动雪白的袖子,露出手腕上一段红影儿,和面颊上的红痣相映成色。
景华下了楼,挨过去,抵着拳,心虚地咳了一声。
庄与闻声抬头,看他的眼神十分平和坦然,问他:殿下想要下棋吗?。
他没有问及昨夜发生的事,也没有问他手腕上牵绑的红绳由何而来,景华备下的一番胡诌乱哄的腹稿自也是没了用处,这让他心里没来由的有几分失落
午后天青微雨。
景华下了塔楼,在迷蒙的水烟雾气里看见庄与和拂念并肩而立。隐身假山之后,听见拂念道:秦王此方前来,带着三个困惑。
庄与困惑了一瞬,他指间握着一截红绳,在一袭白衣里生彩夺目,他态度虔诚:请大师指点赐教。
拂念并未直接应答,而是问庄与:此时可方便?
庄与轻轻的纳了一口气,目光往眼梢处轻轻一转,道:大师但说无妨。
拂念看向庄与,她眸中万千众相在这一刻凝为一人,却非清雅绝尘的公子,也非纵横权谋的秦王,此时的他,不过是芸芸众生中困惑迷惘的一人一相而已。
秦王困惑有三,身处迷局而进退维谷,此为一。
拂念没有大智慧,只能以前人道理来借鉴一二,所谓圣人不死,大盗不止,万事万物皆有既定的立场,非此即彼是为相对。但无穷大如宇宙洪荒,无穷小于尘埃草芥,若超脱既定的立场,许多计较的得失就不再是计较了。天地之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道之所然自然道,人之所为皆为人。
庄与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可我不是神人,更不是圣人,他垂眸:我有割舍不断的一己之私。
这便是秦王的第二个困顿,心生情尘而飘摇不定。
拂念道:道法曰,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道法又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秦王陛下的第二个困顿如何得解,全要看陛下将自己置于何种关系,是万物生一,还是阴阳之合。
庄与沉吟片刻,道:大师说的意思,我懂了,如若万物之中有一个他,我便不惧做这天地一主。
拂念神色纹丝未动,见庄与心中以有答案,便告辞道:世事瞬息万变,拂念话尽于此,如何抉择,且看机缘。她说罢向外走去。
庄与望着她的背影道:拂念大师似乎忘记解惑庄与的第三个困顿了。
檐铃叮铃,水烟氤氲,拂念步履顿住,回头看着他,仿若青岚生烟:困顿即答案,答案即困顿,不过都是执念的网,若你不再执着,又何来此问?她飘飘而去,留下一句缥缈判词:入红尘,定河山,无神名,得如愿。
拂念飘飘离去,庄与在水瀑下伫立良久。晨风翻卷着庄与衣衫广袖,那手指间缠绕的红绳已经没了,瞧着空空落落。
细雨停微,庄与回过神来,正要转身回去,见一人踏石上云烟而来,啪一声合上折扇,向他拱手道:陆商奉太子之令,来此接帝姬前往清溪之源。
庄与看着陆商,闻言面色一怔,他朝着假山后一看,那人已不在那处。
陆商见他不语,又道:帝姬流落在外数十年,太子殿下日夜愧念,如今兄妹重逢,殿下不愿再受一朝一夕的离别之苦,是以日前传信在下,让商到拂台宗来一趟,接帝姬前往清溪之源。
他记恨着他师父被追杀的事,又仗着此时秦王身边没有旁人,说话更是无所顾忌,他见秦王面色怔怔,心中得意,愈发刻薄地说:草民在坊间也听来好些有关秦王与重华大人的风月事,确然,秦王与帝姬站在一处,郎才女貌,是瞧着般配,可秦王一介逆臣贼子,焉何能与皇族嫡尊的帝姬挨在一块儿?他日秦王悬首示众于天下,帝姬还当如何自处?当然,这些坊间的风语谣言,我是一个字也不会信的,要真有心去听,秦王与梅庄主那些不干不净的风流韵事倒更值得一提。
庄与错过陆商,看到远远往这边来的人影,眸色微微一变。
陆商没瞧见,他摇着风流扇,说着诛心话:秦王是聪明人,无须商多言,自该斩断与帝姬的关系,别生些不该有的邪思歪念、痴心妄想,免教殿下烦忧
住口!
身后一声炸雷般的呵斥,景华匆匆而来,隔着水潭便呵斥出口,他提着袍子三两步踏过水石路过来。
陆商被喝得心如鼓擂,回过身惊愕得看着太子。
景华才和拂念说了几句话,就过来小弟子匆匆通传,他失态的撂下人就赶过来,还是晚了一步。
他虽只听见后面几句,可他了解陆商斗唇合舌、毒嘴诡辩的的毛病。唇舌有时可为颠倒乾坤的利器,有时也是倾覆大厦的祸端。
他这两日辛辛苦苦,才在秦王面前得个好脸,陆商几句话,顷刻就将这点好颜色击个粉碎,心中不免懊悔,怎么就叫了他来。
景华看见庄与看着他,那种掌掴般的灼热又在他脸上烧起来。
他走过来,挡在庄与身前,陆商忙跪下请罪。
景华正色严辞:祸从口出,你再管不住你这张嘴,早晚教人拔掉舌头。陆商叩首认罪,伏地不起。
景华把陆商撩在哪儿,转过身对庄与道:底下人没管好,我回头狠狠教训他,那些混账话,你别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