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半晌,帘中气息又和缓下去,秦王错开目光,吩咐追云:带他回去。
  马车辘辘远去,追云响着玉铃铛靠近,很是无奈地对他说:先生何必得罪秦王呢?你瞧,这下我连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能够了。
  楼千阙却是浑不在意:我让他关了一夜的禁闭,说几句牢骚罢了,他还能杀了我不成?
  追云没说话,玉铃铛清脆的响在春风里,楼千阙看他,见他笑着,眼神却极其认真:他是秦王,什么人,他杀不得呢。
  楼千阙为追云的这句话感到心惊。他认真审视了自己的身份和处境,摸着面具,又摸着自己的脖颈,痛定思痛,觉得眼下还是委曲求全,老实一些为好。
  如此便在那空荡荡的冷宫里又被关了四五日。
  第3章 阙上
  秦王召令见他,是在春日宴这日。
  楼千阙被追云带去沐浴更衣,之后到一处暖阁等候。暖阁南侧是三弧落地的月亮窗,月影纱透进一室明朗,窗前铺开的松毯上置一方茶案,案上备着茶水,两瓶玲珑枝半掩,坐在当处,柔暖的光色落在身上,微风轻徐,外头春景一览无余。
  楼千阙闲不住,他喝尽了盏中茶,便在这暖阁里四处走看,他在玉屏上看见自己的影子,这几日秦王没饿着他,可也没如何善待他,幽闭数日,憔悴不少。
  他左瞧右看,在玉屏后的案架上摸到一只玉簪,玉质通透,镂空雕琢而成,松云流盈、明月皎皎,可见功夫和心思。楼千阙起了坏心思,拿着玉簪坐回原处,取下头上不值钱的木簪,用这只玉簪重新束了发。
  外头人声响动起来,追云匆匆进来,低声促道:陛下来了,先生赶紧行礼。
  行礼?要他下跪?
  呵!楼千阙掀袍落座,悠悠哉哉端起茶盏喝茶。
  人已从门外进来,追云顾不得他死活了,忙跪下迎接。
  楼千阙慢悠悠喝口茶,一斜眼,怔住了。
  秦王是结束春祭之后直接过来的,他被宫侍拥簇着,一身冕服未换,玄袍银纹,彩章玉旒,陈步走来,难以言喻的贵穆威仪。
  那华贵万千的人进来,目光落在端着茶盏的楼千阙身上,脚步一停,朝他走来。
  追云见秦王目光沉沉,起身把楼千阙手里的茶盏夺过一搁,拽着他跪地行礼。
  楼千阙被拽得再次单膝跪地,秦王身影在他面前停住,他恍着神,只看得见他冕服上尊贵的绣纹,银色的盘纹沿着曳地的冕服垂在地上。
  他抬眼的瞬间,秦王也抬起了手,大袖拂面,暗香侵袭,楼千阙在猝不及防间被晃得一阵神魂颠倒
  他头上被动了动,是他方才戴着的玉簪被取了下来,楼千阙眼神一动,抬头的瞬间,一头墨发千丝万缕的落下来。
  有一缕被秦王接在手心。那手指骨节分明,是未曾沾染过尘灰的玉骨冰肌,那缕发丝搭在他的掌心,都被衬得像是乌黑珍贵的锦丝流苏。
  楼千阙缓缓抬眸看他,旒珠摇晃,斑驳的色彩也晃着他的眼睛,让他在这样近的距离里竟有刹那看不清他面容,只面颊上一点朱砂夺人眼目。
  那是一颗朱砂红痣,点在瓷肌玉骨上,红得惊心动魄,玉珠流动的光彩也要在这凝红下黯然失色。
  楼千阙听到自己的心刹那间鼓跳如雷,他手指微动,鬼使神差,一时竟手欠的想要拨开旒珠摸上那小痣
  秦王在他抬起手指时疏忽退开了身。
  那缕头发也从他指间松开,跌落在地上。
  楼千阙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怔然垂眼,瞧着那缕被抛弃掉的发缕掉在秦王的袍摆前,仿佛只要他往前一步,就能把它踩在脚下。
  遽然间,那种被华光美色晃住的神魂清醒了。
  他收回手,支在未曾跪服下的左膝上,抬头看着他,笑着道:秦王天姿国色,更胜仙人,不小心看得失神了。
  追云偷偷狠狠地掐了他一把,而秦王似乎并没有听到他说什么。
  他在看着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审视着他,他正在进行某种猜测
  楼千阙刹心头猛然一紧!
  就在这时,秦王微微一动,玉旒跟着一晃,他的目光在华光迷乱里也一动。他做了某种决定,往前走了一步,很小的一步,华贵袍摆碰撞上乌黑发缕,秦王抬起了手,朝着楼千阙的面具伸过来
  几乎是相同的刹那,楼千阙将支起的膝盖跪平到地上,再一次在秦王面前双膝跪地。
  他被秦王威势所迫,委曲求全,跪得不情不愿,所以即便跪了,也不想要好好的跪,负气地塌腰往腿上一坐,垂下头道:小人草莽失礼,秦王陛下恕罪。
  他这么一跪,秦王的手指和即将要碰触上的面具又骤然分开了一段距离。但他还没有退开,秦王的目光还落在他身上,一会儿轻,一会儿重。
  楼千阙低着头,片刻后,那目光离开了。
  秦王放弃了那种荒唐的猜测,袍摆撞开发缕,他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驻足,微微偏首问道:他叫你来,可要你跟孤说什么么?
  楼千阙想到了太子殿下的一字金言,实在难以启齿,又怕不说,秦王再发难,一闭眼豁出去道:哄。
  秦王没听清,侧转过身:什么?
  楼千阙抬头看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干脆利落地出卖掉太子殿下:他叫我哄你,哄到你消气。
  因为这句话,秦王好似更生气了。
  楼千阙没敢再抬头,在心里恨恨地把太子殿下腹诽了八百遍。
  不知多久,追云拿着玉铃铛在他面前晃了几晃,笑眼问道:先生回魂了么?请跟我来吧。
  楼千阙暗暗纳气吐息,撑起膝盖,拾起旧簪,匆匆束发,起身跟着追云走了出去。
  他跟着追云,登上秦宫八重阙楼。
  金光镀城,光影变幻,他走到秦王身边,临阙俯视千里山河。
  楼千阙把哄这个字在心头默念三遍,抚掌笑赞道:鼎立诸国的八重阙,果真是恢宏至极啊。
  秦王却道:孤也只能修建八层的阙楼,穿银纹的冕服。不知,九层阙楼上的风景是否更壮阔,金纹的冕服是否更华丽。
  楼千阙看他,秦王轻轻浅浅地笑起来:登九阙而握天下,着金纹而拥古今,毕生追求,也不过如此了。
  楼千阙道:想要如此,必得是要花费一番功夫,秦王想要如何得到?
  秦王道:灭诸侯,动春秋,覆山河,登九阙。
  起风了,苍云涌动,阙檐上的铜铃碰撞急响,二人大袖翻卷。
  楼千阙看着秦王,又把哄字默念三遍,和颜悦色道:秦王陛下,你这是谋逆。
  秦王问他:谋逆?何为谋逆?孤不过是不想再被他牵引利用。他往前一步,声音轻缓,却字字如锥:十年前,我被送往天朝为质,是太子殿下赐我金章玉璧,请旨送我回秦,原来,这是这场骗局的开端。
  他想要干什么?秦王往前一步,他究竟,想要干什么!他想要,清算诸侯,颠覆乱世么!
  楼千阙撇开目光,远远的看着天边:天下已经大乱了!当年诸侯因开世之功而受分封,可如今盘踞山河的许多早已不是忠臣志士,有多少人怀揣狼子野心蠢蠢欲动!造反起义不是皇朝的悲哀,也不是历史的悲哀,而是活在当今万千苍生的悲哀!一世风云变化,万里枯骨亡魂,他只是不愿再让历史重蹈覆辙,不想让这世道再继续腐烂下去。
  是,他是有一个很远大的谋划,如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他就是要将已经腐朽的王朝推入火海,从而建立新的一统,重铸万世基业。多年辛苦经营,只待一朝火起,天下涅槃,在毁灭的苍夷中重建新制。只要实现这个计划,就能避免一场百年离乱和数代人的牺牲。
  秦王道:他是至高无上太子殿下,是手握大权的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他要做什么,大可以光明正大!
  是吗?楼千阙目含讥讽:若今日站在你面前的是他,是你口中那个至高无上、手握大权的太子殿下景华,你秦王,会心甘情愿地跪地臣服于他么?
  庄与目光微变,没有作答。
  楼千阙冷冷一笑:你秦王不肯,别人就肯了么?即便那些跪他的人,又有多少人是真心臣服于他?相反,正因为他是太子,正因为他是正统,所以他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会被无数人审判攻讦,他只要一点错误就足以让天下人口诛笔伐,让怀揣野心之人借端生事!他不能明目张胆的消灭诸侯,而除了他,这天下任何一个人都可以!
  秦王恍然道:所以他需要一个人,这个人可以凌驾于诸侯之上,可以做他的对手,可以代替他推翻斩杀这一切。但同时,这个人也必须要被他掌控,作为谋朝窃世的乱臣贼子,被他诛杀于刀下。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