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主播突然抛出这么一句,把不少人说愣了。
“经济基础”?“上层建筑”?这都是什么词儿?
可户部尚书听懂了。他管了二十年钱粮,最清楚不过——国库里有多少银子,粮仓里有多少粮食,百姓手里有多少余钱,这才是朝堂上所有事情的根本。没有钱,说什么都是空的。
黎昭在船舱里听着,嘴角忍不住翘了翘。这话他熟,穿越前政治课本上的经典论述。听着别人条条罗列自己的政绩,这种感觉实在微妙——像是在看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照一面模糊的镜子。
【当时的大晟,可以说是地广物丰、百姓安居,但生产力上不来。】
主播顿了顿,叹了个气。
【打个比方吧,一个农夫,种一亩地,用最原始的工具,一年到头累死累活,收成也就那么多。
他有地,有种子,有力气,可他没有好犁、好锄、好水车。他想多打粮食,只能靠多开荒、多下地、多流汗。这是人拉肩扛的时代,所有的产出,都靠人力和畜力堆出来。】
这段话浅白直白,连不识字的农夫都能听懂。可正因如此,才让人心里发沉。
户部尚书垂下眼帘,没有说话。他管了二十年钱粮,最清楚大晟的问题出在哪里——地是够多的,人是够勤快的,可一亩地的产出,跟三十年前比,并没有多大增长。
百姓的日子是比从前好过了,那是因为没有战乱、没有苛捐杂税,而不是因为地里多打了粮食。
【生产力上不来,就意味着所有人都在低水平上打转。你一年打一百斤粮,我也是一百斤,大家都是半饥半饱,谁也富不起来。这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这是整个时代的瓶颈。】
天幕上的画卷缓缓变化,出现了一片田野。农夫弯着腰在田里插秧,汗水顺着脸颊滴进泥水里。旁边是一个村庄,土墙茅顶,炊烟袅袅。画面朴素而真实,像是一幅农桑图,却又透着几分心酸。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当然该大力发展大晟的经济和科技了啊!】
主播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这还用问吗”的理所当然。
可听在众人耳中,却没那么理所当然。
经济是什么?科技又是什么?这两个词从主播嘴里说出来,总是带着几分神圣的意味,仿佛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但是——】
主播拖长了尾音,卖了个关子。
【这个时候的大晟,仍然遵循士农工商的划分。】
天幕上的画面一转,出现了四类人:士人峨冠博带,手持书卷;农夫短褐草鞋,肩扛锄头;工匠粗布围裙,手执工具;商人绸缎长衫,拨弄算盘。
画面上,那商人的形象明显比另外三者小了一圈,仿佛在无声地告诉看画的人——这人,低人一等。
【商人地位低下,经商没有保证,且商人子不能参加科考。】
这话一出,满殿皆静。
户部尚书捻胡须的手顿住了。工部尚书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殿外广场上,几个年轻官员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当中,有人家里就是商籍出身,三代以外有人经过商。
按照大晟的律法,他们能站在这里,是因为家中早就脱离了商籍。
可那些没能脱离的呢?
那些至今仍在经商的人家呢?
他们的子孙,一辈子都不能科考,一辈子都不能做官,一辈子都要低人一头。哪怕你富可敌国,在读书人眼里,也不过是个“贱商”。
天幕上,那个商人的形象越来越暗淡,最后几乎要融入背景里。他面前的算盘珠子停了,垂着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弯了腰。
【这就是当时的问题所在——不是没有经济,是经济被压制了;不是没有技术,是技术被轻视了。虽然有学宫,但单单一个开明学宫是不够的。
商人有钱,但没有地位,不敢放手去干;工匠有手艺,但没有前途,没人愿意去学。有钱的不敢投,有手艺的不愿传,这生产力,怎么上得来?】
主播的话音落下,天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那商人渐渐暗淡的身影上。
户部尚书的手还捻着胡须,可那手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江南水患,有个徽州商人捐了五万两银子赈灾。按例,捐银三千两就可以请旌表、立牌坊,那是天大的荣耀。
可那商人拿到旌表之后,却托人递了句话进京——他想让孙子进县学读书。
这话递到他这里,被他压下了。
不是不想帮,是没法帮。律法在那里摆着,商籍就是商籍,三代之内不许科考。他再大的官,也不能改祖宗之法。
“老伙计,”工部尚书的声音把他拉回神,“你说,天幕上讲的那位会是谁?”
户部尚书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这老家伙素来寡言少语,今日倒是问得勤快。
“风雨湖畔……”户部尚书沉吟片刻,“湖广那边?还是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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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舱里,黎昭扶着窗沿的手慢慢收紧。
他看着天幕上流转的光华,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殿下,”富贵问道:“这仙女讲的,好像……好像是在夸您?”
黎昭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你听出来的是夸,我听着怎么像是在给我挖坑?”
“挖坑?”富贵茫然。
黎昭摆摆手,懒得解释。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这天幕上的话,表面上是夸他治国有方,开明学宫、海外贸易、引种良种,听着都是他的功劳。可仔细一琢磨,这哪是夸他?分明是在给他出难题。
商人地位低下,经商无有保证,商人子不能参加科考。
这话说得轻巧,可做起来呢?
真要动“士农工商”的规矩?也不好入手。
你让商人子参加科考,他们家的孩子就要和你们家的孩子争名额。你让商人有地位,他们就要和你们平起平坐。你让工匠有前途,谁还愿意老老实实种地?
黎昭想着这些,只觉得脑仁疼。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天幕上说的事,他确实想过。
穿越前,他知道那就是生产力的事。生产力上来了,一切好说;生产力上不来,说破天也是白搭。
可怎么让生产力上来?
他原本想着,慢慢来。先办学宫,教那些实用的学问;再开海禁,让商人有地方赚钱;再引良种,让百姓吃饱饭。一步一步,慢慢走,走到哪步算哪步。
可这天幕上的话,等于把他这点小心思全抖搂出来了。前边的改革还没有一个个落实呢,现在又来一个。
而且抖搂得这么高调,全天下都看见了。
往后怎么办?
他要是装聋作哑,那些盼着改变的商人、工匠、百姓,会不会寒了心?他要是大刀阔斧地改,那些守旧的读书人、士绅、勋贵,会不会闹翻天?
黎昭越想越头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想到这里,黎昭哈哈一笑,他现在居然也会瞻前顾后了,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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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后花园里,风源小心翼翼地觑着自家公子的侧脸。
明臻仍然坐在石桌前,手里的书终于翻过了一页——风源数着,这一页他翻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那双素来沉稳的手,今日似乎比平时慢了半拍。
“公子,”风源终究没忍住,“您说,天幕上讲的那位……”
“要不把你送去江南。”明臻头也不抬,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风源立刻闭嘴。
可他眼里的笑意,却像湖面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漾开,怎么也藏不住。
他家公子,嘴上说着不在意,耳朵却竖得比谁都直。方才天幕提到风雨湖畔四个字的时候,他分明看见公子那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像蝶翼被风惊动。
还说不在意?
骗鬼呢。
风源悄悄退后两步,面上恭顺,心里却已经盘算开了——回头得让再人备几身新衣裳,要江南时兴的料子,颜色不能太素,也不能太艳……万一公子要出门,可不能失了体面。
他可是听说了,风雨湖那地方,烟波浩渺,山水如画,最是适合……
明臻余光瞥见他那副憋笑憋得辛苦的模样,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
风源悄悄抬头,觑见自家公子指尖抵着的那一行,正是《江南风物志》里写风雨湖的句子。他记得这页方才翻过来时,公子分明已经看过一遍了。
这都第三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