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不知道?”王七也开口了,声音发颤,却透着压不住的怒意,“你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走我王家的商路?为什么偏偏用陈家的船?你袁家清清白白,凭什么让我们两家给你挡刀?”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
  袁三被他逼得后退,撞在舱壁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他想辩解,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封信上的字在眼前晃。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可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王七和陈二看他的眼神,已经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行了。”
  黎昭的声音不轻不重地落下来,像一盆冷水,浇在三人头上。
  舱内安静了。
  黎昭慢慢站起身,走到袁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不知道你爹的事,本王信。”他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可你姓袁。这个姓,你撇得掉吗?”
  袁三仰头看他,眼眶泛红,却说不出话。
  黎昭没有再看,转身走回案后,“都回去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再来告诉本王——你们三家之间,到底还有多少事,是本王不知道的。”
  他顿了顿,头也不抬。
  “谁说得最多,谁或许还有条活路。”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王七第一个爬起来,踉跄着往外冲。陈二紧随其后,临走前狠狠瞪了袁三一眼,那目光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
  谢大公子落在最后。他走到舱门口,忽然回头,看了黎昭一眼。
  “殿下。”他顿了顿,“我谢家……是不是该谢您手下留情?”
  黎昭抬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淡淡道:“该谢的是你家还没被查出什么大事。往后谢大公子掌事,勤勉些。”
  谢大公子垂下眼帘,没再多言,退了出去。
  舱内终于安静了。
  富贵探出头,“殿下,骗他们说证据确凿。但就这狗咬狗的质量,能咬出东西来吗?”
  黎昭靠回椅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咬出来,是意外之喜;咬不出来,也没什么损失。反正无论如何,有了这些证据都是给世家的一大打击。”
  ————
  京城,大理寺。
  三司会审,持续了整整七日。
  袁崇德的案子铁证如山,无可辩驳。通敌叛国,诛九族——无人敢求情,无人能翻案。
  可轮到王、陈两家时,却卡住了。
  淮州那两支的证据确实确凿,走私、截留、加征,桩桩件件都摆在那里。可问到京城主家时,所有口供都戛然而止。
  “京中三七分”——分给谁?账上没有写。
  “沧州换船”——换给谁?接头人是谁?
  王家家主被押上堂时,一脸坦然:“淮州那支是我王家远房,他们在外头打着我的旗号敛财,本官确有失察之责。可要说本官知情、参与——大人,可有证据?
  那些暗账上,只有京中二字,没有一个字指向本人。那些走私的钱款,流向了十几个不同的户头,几经辗转,最终消失无踪。
  陈家也是如此。
  圣旨下。
  袁崇德,通敌叛国,诛九族,家产抄没。
  淮州王、陈两支,按律论处,主犯斩立决,从犯流放。
  京城王、陈主家,以失察之罪,罢官,闭门思过。
  至于那批火药原料的去向、沧州的接头人、以及究竟是谁在给北狄递消息——成了悬案。
  袁崇德临死前什么都没说。他那封亲笔信,成了唯一指向北狄的证据。可信里那个左贤王,远在北漠,抓不到。
  ————
  消息传到时,黎昭正站在船头,望着渐沉的落日。
  富贵将密报递上,退到一旁。
  黎昭看完,“主家保住了。”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富贵小心翼翼道:“殿下,这……”
  “意料之中。”黎昭将密报折好,收入袖中,“分家就是用来顶罪的。主家经营这么多年,若是这么容易被扳倒,反倒奇怪了。”
  第85章 天幕再临
  “富贵, ”黎昭抬头看着垂挂在头顶的天幕,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咱们出来多少日子了?”
  富贵闻言掐着指头算了算:“回殿下, 从京城出发那日算起,到今儿个半月有余了。”
  他也顺着黎昭的视线往天上望去, 天色已经暗透, 只剩几颗疏星零零落落地挂着。他咂摸了一下嘴, “算起来,那位仙女也该再现了吧?”
  这话一出,黎昭的长叹便接了上来。
  富贵偷眼打量他的神色, 问道:“殿下怎么瞧着兴致不高?这般...”
  “这般什么?”黎昭挑眉。
  富贵缩了缩脖子, “这般生无可恋。”
  黎昭被他这词儿逗得哭笑不得, 把手臂搭在窗沿上, 摇头道:“你不懂。天幕一开,讲的那些事情就是一个个让人尴尬的定时炸弹。”
  “炸弹?”富贵一愣, 满脸茫然,“那是什么?”
  “就是成型后的火药。”黎昭随口解释, 目光仍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他没法跟富贵解释什么叫“公开处刑”, 什么叫“社会性死亡”。这主播每回开讲,偏生添油加醋、东拼西凑。次次讲“情感史”, 除了他和明臻的那次, 他已经能抠出另一所皇宫了。
  富贵点点头, 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又劝道:“那殿下想想,这天幕也有好处啊。要不是它,您和明公子指不定还在那儿兜圈子呢。奴瞧着,这些日子您写信的劲儿, 可比以前勤快多了。”
  黎昭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牺牲我一人,造福千万家的好处?”
  “殿下宽宏大量。”富贵立刻拱手,一副煞有介事的奉承模样。
  黎昭被他逗笑了,方才那点儿郁气散了大半。他伸了个懒腰,摆手道:“去去去,别戴高帽。殿下不宽宏,殿下困了。”
  “得嘞。”富贵麻利地收拾起来,“您就寝,奴婢在外头守着。”
  ————
  次日,天边刚泛起蟹壳青,黎昭便醒了。
  连日舟船劳顿,睡得并不踏实。他索性披衣起身,推开舱窗。
  江风扑面而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湿润与凉意。两岸山峦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如同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浓淡相宜。
  “殿下,正要叫您呢。”富贵端着水盆进来,铜盆边缘搭着雪白的帕子,“咱们的船再有小半个时辰就要靠岸了。船家说,前方就是风雨湖的水域,过了那片湖,再走半日水路,便能到临安府。”
  “嗯,知道了。”黎昭净了面,接过帕子擦干手,“摆膳吧。”
  早膳是清粥小菜,配了两碟酱菜和一盘新蒸的糕点。黎昭刚夹起一块,正要往嘴里送——
  忽然,一声熟悉的轰鸣自天际传来,沉闷而遥远,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云层之上缓缓碾过。
  富贵手一抖,端着茶壶的手险些脱力。他下意识抬头望向舱窗外——
  天光大亮。那抹熟悉的光华,正从天际尽头缓缓铺展开来,如同一匹上好的锦缎,一层层晕染开来,转瞬间便铺满了半边天空。
  黎昭手里的糕点“啪嗒”一声落回了碟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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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幕亮起时,正值早朝末尾。
  金銮殿上,那一声熟悉的轰鸣自天际传来时,满殿皆是一静。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殿外那片天空。日光已经完全升起来,天幕的光华便占据了半边天穹,流光溢彩。
  这样的场景,这几个月来,他们已经历了数次,可每一次天幕开启,那种诡异与震撼仍会如潮水般涌来,冲得人心里既忐忑又好奇。
  年轻的翰林们悄悄交换着眼色,老臣们则不动声色地捻着胡须。站在最前方的几位尚书,面上虽还端着,可那微微前倾的身形,已经暴露了他们的心思。
  【大家好啊,我是风闻天下事,欢迎来到新一期,也是最后一期的戏说史实!】
  那熟悉的腔调从天幕中倾泻而下,尾音还刻意上扬,透着惯有的热情。这一次,声音里似乎还多了几分不舍。
  最后一期。
  这四个字让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终于不用再提心吊胆,怕自家那点儿陈年旧事被翻出来了,或者再遇到什么大清洗。
  可与此同时,却又莫名生出几分怅然。这几个月来,天幕已然成了他们生活中无法忽视的一部分,像是一个遥远的、却时刻注视着他们的眼睛。
  远在南方的黎昭,手里的茶盏亦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沉默了一瞬。
  最后的吗?
  富贵满脸遗憾,叹了口气:“殿下,这仙女说这是最后的了,以后就没有预知了,好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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